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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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宅子虽然比不了汪淮在京中的府邸，和同从吕柏那接过来的提督府，可它也不是寻常官员能买得起的。虽然占地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内外院隔得不近，便是汪淮从外院走到厅堂也需得半刻钟。他坐在餐桌前的时候，正见到锦葵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热汤面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笑，一对儿小梨涡浅浅地挂在面上。这一瞬他仿佛回到了在辽东初见她的那刻。汪淮忙站起身，从锦葵手中接过他觉着有些危险的瓷碗，不赞同地对她道：“这等小事哪需你亲自动手，让府中下人去做便是。”“日后我的三餐，你也不必……”锦葵把桌上小菜放到汪淮面前，眨着眼睛问道：“你可是嫌我厨艺不好？”她这句话出口，二人都无声笑了起来。他心疼她，担心她太过劳碌。她心疼他，担心他吃不顺口。这世间甜言蜜语何其多，那纵情之人又有多少？只是有些人的情意长在嘴上，有些人把这深情厚爱，包裹得厚实，小心妥帖地珍藏在心底。点拨仲秋将至，锦葵在小院中准备节礼。前些日子，锦府和席府都送了节礼过来，她如今同汪淮在这儿过上了自己的小日子。没人打扰，也无人来指摘她什么。偶有夜深人静时，她都觉着此生便就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这世上到底不是只有他们二人，接到锦府仲秋礼的时候，锦葵难得地生出些被打扰的不悦。只因她对锦府，着实是一点好印象都无。相反书意表姐给她送的节礼，虽只是些寻常瓜果同点心，但她就是很欢喜。她喊来南藤，让她给席府准备了回礼，想了想又让南藤给席书意递了张帖子，她想去看看书意表姐。自从汪淮说席府如今由席书意掌家后，她便一直想去见见她。在锦葵心中，若非要找出个京中贵女的典范，她觉着只能是席书意了。听汪淮说席书意自行束发，终身不嫁以掌门庭的时候，锦葵心中满是敬佩。锦葵进府的时候，正好看见席文栋一身酒气，喝得烂醉从外头进屋，身上那股子酸臭味道，惹得她不由皱了皱鼻子。上次见席文栋，还是在席睿玟生辰宴上，那时他举着杯，代锦雅丹同自己道歉。如今也不过七八个月光景，这席府死的死，伤的伤。竟只剩下书意表姐一个人支撑了。望着席府处处挂着的丧幡，锦葵忽然觉得很不妥，席府落到如今这地步，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这番前来……还不等锦葵捋顺其中关联，便见席书意从里屋走了出来。她身穿素服，头戴素冠，气质同姿态还是一如既往的端庄秀雅。锦葵看着她束起的发髻，心头微微一恸。席书意望着锦葵脸色，淡淡笑了开，这姑娘还是这般单纯不谙世事。她初见锦葵的时候，便知晓她不是个聪明的性子，只是在这等境况下，锦葵还给她下帖，也着实让她意外了些。不过，相比起那些所谓的聪明人，她到底还是喜欢锦葵这等傻丫头多一些。“府里事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葵表妹见谅。”见书意表姐看着她的眼神，没有什么愤恨责怪之色，锦葵心中不安这才放下了一点。她同席书意一起走进正厅，坐下好半晌，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锦葵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什么都显得单薄。说到底，席府这一系列祸端，同她有些……席书意为二人斟了茶，望着锦葵嫩生生的小脸淡淡笑了笑：“见你身子好了许多，我便放心了。这脸上的伤也淡得快看不清了，如此很好。”见书意表姐还这般关心自己，锦葵心下放松，略带些愧疚地道：“书意表姐，对不起，我……”席书意抬起手轻轻一摆，后又把手中茶盏摆放在锦葵面前，同她道：“与你无关，不必揽那些无谓的责任到自己身上去。”她父亲席光赫虽说死在东厂之手，可个中情形又同锦葵有什么关系。她表妹杀人兄长在先，人家反击在后，杀人偿命不外如是。她姑母仗势欺人，汪淮不过有样学样，又有何错处。只不过她姑母所仗之势，不如别人的靠山来得势大罢了。听闻席书意这样说，锦葵从进门便揣着的惶恐不安，才渐渐落了地。“书意表姐，你如今……文栋表哥他，为何……”锦葵看着席书意束起的长发，带着担忧同心疼，只是她怕触及席书意的伤心事，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谁料席书意见她这个样子，反倒失笑。她站起身来，望着府中来来回回忙碌的下人，眼中并没有什么低沉的情绪。半晌，她张口对锦葵道：“阿葵不必担心，这是我自愿的。”“祖父同我还有二哥，早知席家会有没落的一天，我父亲同二叔天资有限，不懂明哲保身却反喜招风揽火。为家中惹来祸事也不是一二次了。此番祖父倒了，无人替他们善后，便有了如今这境况。”“身为席家儿女，平日里享尽荣华富贵，待家中有难时，我等挺身而出也是应当。”席书意神色平静，言辞有力，锦葵听得出这是她书意表姐的真心话。只是世事不公，这世间女子本就行得艰难，书意表姐如此，便是选了条最为离经叛道的路。这日后必定处处荆棘，寸步难行。“可表姐是女儿家，席府还有文栋表哥……”锦葵看着行事潇洒的席书意，心中既有自豪，又有不解。她不懂书意表姐这样聪明，怎么会选一条这般难行的路，女儿家可掌后院，可说若是支应门庭，便有些难了。不说世人届时会恶意中伤，便是族中已嫁和未嫁的姑娘们，那唾沫星子，就足够压得表姐喘不过气了。这世道女子对女子的恶意，更加恶毒偏颇。看着锦葵懵懵懂懂的眼神，席书意浅浅一笑，这笑容如同含苞绽放，百媚丛生。“阿葵，士贵为己，务自适。”“人这一生，便要为自己而活，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我自幼饱读诗书，所学所想，所闻所见，并不比京中男儿差在何处。”“为何男子之见尽长？又为何女子之见尽短？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们虽为女儿身，但那也不意味着我们便要一辈子囿于后院。这世间风景，男子瞧得，我们也瞧得。”“男儿生来便要掌家立业，女子生来便只能相夫教子？这不是天理。”“我家兄长，借酒释愦，这是他的选择，无关对错，我自尊重。”“我自愿束发，撑门拄户，这是我的选择，我无怨无犹。”“阿葵，我心光明，无所求。”看着自己面前这小表妹满是懵懂崇拜的眼神，席书意莞尔一笑。她心有丘壑，却无处可说，也只能同锦葵唠叨一二。只是见她这般乖巧，席书意想起她同汪淮，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善意地提醒了一句。“阿葵，万事不可尽听他人所言。你须知，世人都有私欲，不要理会他人看法，不必在意流言蜚语。这世上，你自遵从本心便好。”“人活一世不易，莫要舍本逐末。信你所信，做你所想。”“如此，便够了。”情在窗外月色清润，夜雾朦胧，院中泛着清冷华光。秋虫低吟，一派悠远恬淡。锦葵的视线从窗外移到手中。她素白掌心上放着一把被烛光映照后，泛着光晕的黄铜钥匙。锦葵把它拿在手中把玩，那温度从冰凉，逐渐转为带着少女体温的温热。想着白日里书意表姐说过的话，锦葵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琢磨。她上辈子还不等及笄就早早被人害死，同书意表姐也不如今生这般熟络。可便是如此她也一直觉得，书意表姐是她见过的女儿家中，最聪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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