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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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第1页）

他所谓&ldo;敝乡&rdo;，是河北曲周县。从所述中，我们见该地人民盼闯军之切，从&ldo;编歌捏谣，伫望贼来&rdo;，到&ldo;相率迎贼&rdo;，宛然如绘。相反的，亦能想见明王朝怎样尽失民心。言及此，路振飞用了&ldo;愤郁&rdo;一词，既生气又郁闷，有羞于提及之感。在他看来，一是因为民&ldo;愚&rdo;，二是闯军&ldo;实行假仁假义&rdo;。然而，如果假仁假义都能博民欢心，岂不说明朝廷连假仁假义也没有么？

曲周民众的表现，在北方应该很有代表性。我迄今所阅史料，未见北方诸省民众主动抵抗闯军的记录。无论《保定城守纪略》、《榆林城守纪略》，都没有民众的身影。《守汴日志》中有，但要么为官府胁迫：&ldo;二十五日丙寅，下令民间有男子一人不上城者斩。&rdo;[17]要么以利诱之：&ldo;临时雇募壮丁，每次人给钱百文、饼四个。百姓蜂拥愿雇，虽日用数十人，不缺。&rdo;[18]此番开封围困，自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二日起，至翌年九月十八日止，&ldo;城中白骨山积，断发满地，路绝行人&rdo;[19]，最后靠掘黄河解围。

以上是北方的情形。然而，到了南方，或者说长江中下游一带，却有明显区别。

《甲申朝事小纪》有篇《桐城事纪》，叙述从崇祯八年到弘光元年这十年间，安徽桐城及其左近一些战乱的经过。到这一带横虐的，是张献忠。他从河南杀至淮北的凤、泗，之后继续南下。然而，一开始就不顺利。以往在北方，&ldo;所至皆用土著为向导，以故道路曲折，及虚实坚瑕，莫不尽知之，由此势如破竹。&rdo;这一贯的经验，在桐城一带居然不灵，当地百姓&ldo;无与贼通，城以故获全&rdo;。张献忠攻城不下，在城外劫掠一番，引兵西去。西山有位老太太，大概很能干，有些妇女事先齐集她家暂避。渐渐，&ldo;流贼&rdo;消息迫近，&ldo;诸妇女皆惧，啼泣不知所为&rdo;：妪曰：&ldo;以吾一人死，而易若等速走，毋啼泣为也！&rdo;因扶杖出，曰：&ldo;旦日当于某地觅我。&rdo;妪遂至路口。贼寻至，曰：&ldo;妪亦知此间有马牛女子乎？&rdo;妪曰：&ldo;知之。&rdo;贼曰：&ldo;导我往，不然，且杀。&rdo;妪乃前行，群贼随之。妪故纡回，引贼他往。凡数里，不前。贼趣之，妪骂曰：&ldo;死贼！吾晌者诳若，此间荒僻，非有马牛女子也。&rdo;贼怒，拔刀刺妪而去。当妪之诱贼去也，妪家妇女尽奔入深谷林薄，皆免。

转日，人们按老太太预先所说地点，果然找到她，初尚能言语，抬到家，就死了。在龙山，居民拆毁河桥，以阻农民军。张部捉得一男子，命其修桥，说：&ldo;修好免死。&rdo;男子回答：&ldo;我倒能活命，可大家却活不成了。&rdo;拒绝，被杀。在潜山，官军与张献忠大战，旷日持久，&ldo;军中食尽&rdo;，派人到集市上求援：&ldo;官兵围贼，贼且败矣。军中不暇作食，县人当速济之。&rdo;于是人家各炊熟米麦数百余车，募壮士强弓劲弩护入军中。军中既得饱食，而县人夜持火炬，鸣金鼓，出西门，取山径噪而前。贼疑救兵且至，遂解围去。[20]

张献忠在皖鄂之间东游西荡，来了走，走了又来，折腾七八年，始终得不到民众支持。上面几个故事，民众对张献忠是排拒的，斗智斗勇，对官军却搞&ldo;支前&rdo;活动，还用&ldo;麻雀战&rdo;骚扰张献忠‐‐较诸李自成在北方所得民众的对待，真可谓天悬地殊。

南北民众立场形同冰炭，什么原因？不妨思考一番，我们俟后讨论。作为背景材料，这里先交代一下：桐城居深山，方百余里，在明清两代有&ldo;文献名邦&rdo;[21]之称。明季左光斗、方以智、光时亨，清初张廷玉（《明史》总裁）、戴名世（著名文字狱&ldo;南山集案&rdo;事主）等名臣硕学，俱出该地；康、雍、乾间，桐城更以&ldo;三杰&rdo;方苞、刘大櫆、姚鼐，被尊一代文薮。

五

是否意味着，南方民众拥护与爱戴朝廷呢？非也。朝政陋劣、官奸吏猾、师如虎狼，这些都是不分南北的。王朝种种弊窳，北方有的，南方一点也不少。如果北方民众满怀厌憎，南方民众也没任何理由感到喜欢。

我们借桐城一支官军，略觇其情，其为罗九武所部。由它的表现，我们可以知道所谓官军在残虐居民上，是怎样不让&ldo;流贼&rdo;。戊寅年（1638）十月，张献忠再围桐城，城内守军即罗九武部。到十二月，城中食匮，&ldo;多饿死，或割死人肉以为食&rdo;。纵当此时，城内官军仍不中断&ldo;入人家劫掠&rdo;，&ldo;十百为群，横县中&rdo;。这时，典史张士节出面召集&ldo;少年数百&rdo;，说：&ldo;贼乱于外，兵乱于内，一县中如困汤火。今吾与若等溃围力战，或以是激励三军之士，而少纾贼祸。&rdo;他要率这几百青年，组成敢死队，出城杀敌，冀能以此激励官军士气，转变&ldo;贼乱于外，兵乱于内&rdo;态势。&ldo;少年皆从之，于是歃血祭纛，每夜出袭贼，断贼头，夺其马牛及其粮食&rdo;，颇为成功。不料，战罢回城，&ldo;皖兵辄要劫之于路，而谓所杀者皆官兵，于是少年皆逃散，不敢复杀贼。&rdo;[22]后来，张献忠又引兵他去，桐城因解围，而这居然被罗九武引为己功，&ldo;自以城守功高，骄悍不可法度治，时时劫掠居民&rdo;。人民不堪，诉于地方官张亮。张亮是正派人，是非分明，&ldo;右民而左兵&rdo;，于是&ldo;兵皆怨，相谋作乱&rdo;。桐城的灯会很有传统，癸未年（1643）元宵节，罗九武假装好意，以&ldo;逆贼远遁&rdo;、&ldo;以示休息&rdo;，提议准许民众放灯，&ldo;固请之&rdo;，县官也就同意了。&ldo;居数日，军民皆送灯公堂，兵忽乱，驱民尽击之&rdo;。显然这是策划好的恶作剧，向县官当面示威，以报复后者胆敢向着百姓。这样，&ldo;桐人苦兵之扰也，纷纷渡江而南，张亮恐邑空虚难守，禁之不能止。&rdo;[23]罗九武并不因此稍敛，&ldo;自谓城守功高，桐之子女玉帛相随入两营者，不可胜计&rdo;。福王立于南京后，罗九武升了官，&ldo;乘中外危疑，益肆剽掠无忌。&rdo;乙酉年（1645）四月，左良玉东犯，&ldo;安庆戒严，罗九武等乘间遂掠仓库&rdo;；四月八日夜，罗九武在桐城&ldo;命其兵作乱，大掠三日乃止。十七日，分兵入西乡焚掠。又数日，分兵入东乡、南乡、北乡焚掠。少妇幼女男子，被掳者凡五六千人，相号于道&rdo;。[24]直到清兵打下桐城，此害方除：&ldo;散其所部兵。凡所掠子女，俱令释去&rdo;，&ldo;斩九武等于市&rdo;。[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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