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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着凳子排在队伍最末尾朝礼堂走。春光明媚。谁也不想知道我心里的事情。谁想知道你心里的事情?突然队伍一片哄闹。原来是六男六女十二个红孩子化好了妆拿着道具超过去了。李小果那大笨蛋当然也混在其中。他的脸涂得比谁都红。我转过脸不去看他们,我听见校长一路小跑追着赵文燕对她说,&ot;别紧张,千万要憋住。&ot;我知道校长是什么意思,我想我要是赵文燕就是不憋住,就是要尿,谁让他有眼无珠要李小果不要我呢?
你知道七十年代初只有孩子们是舞台上的艺术大师,你看孩子蹦蹦跳跳总比什么都不看强,所以会演那天整条街上的老头老太都自带凳椅坐在后面喜笑颜开。我看见李小果的奶奶赵文燕的爷爷都在里面好像上台跳舞的是他们。我觉得那天的世界欢乐得不对头。
轮到《红孩子》上场了。六男六女十二个孩子分两排跳上舞台,手持扫帚、拖把、抹布搞卫生。我看见赵文燕的脸像个老妇女一样愁眉不展,她上台没跳几下就蹲了下去。站在台下的校长马上抱住了脑袋,朝天翻了个白眼。
赵文燕还是没憋住,她又尿啦!
我腾地站起来,拍手,大笑。我的笑声尖利响亮。班主任就从前排冲过来,把我摁倒在凳子上。但我还是忍不住,张大了嘴巴笑。班主任在我脸上刷了一巴掌。
你在十二岁时会这样笑吗?
这好像就是我要说的舞蹈的故事。
需要交代一下故事中的另外两个孩子的下落以构成故事。赵文燕在升中学前夕被上海一家舞蹈学校选去,据说她的容貌和两条细长腿让招生的舞蹈家爱不释手。她果然天生就是个舞蹈天才。我后来曾经在电视里欣赏过她的荷花舞,已经不是《红孩子》的跳法了。她跳起舞来显得美丽动人。但我有一回坐在电视机旁对朋友说,&ot;她从前一上台就要尿。&ot;朋友大笑,以为我在说荤话。我说,&ot;不骗你们,我从前跟她一起跳过舞。我怎么会骗你们?&ot;就这么回事。赵文燕在上海跳舞的头一年,她妈妈就死了,依然是悬梁,赵文燕不在家里她妈妈就死成了。不知为什么死。赵文燕的妈到最后脖子上仿佛长了一条沟。那是绳索的痕迹。
还有就是笨蛋李小果。告诉你李小果的下落你会相信我说的真是故事了。李小果就是我们街上那个坐轮椅出门的残疾人。有一天他在建筑工程队搭脚手架的时候,从十米高空坠落下来,两条腿摔断了。
我想这叫做悲剧命运。悲剧命运就是你一辈子只跳过一次舞,但你的腿却摔断了。就这么回事。
我经常和我妻子谈起舞蹈的话题。我妻子就是当年十二个红孩子中的一个,记住,就是象扫帚跳舞的那个。她现在很讨厌我跟她讨论舞蹈。她说,&ot;我讨厌喜欢舞蹈的男人。&ot;
想想也是,男人喜欢舞蹈总不大对劲。
可是你能说得清舞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我妻子曾经问我,&ot;你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我的?&ot;我说:&ot;你小时候跳西藏舞的时候,你把衣袖往这儿甩往那儿甩真是美丽极了。&ot;她说,&ot;是吗?我跳过西藏舞?&ot;
我注意了一下她的神态,她茫茫然不像装假,你只能相信她真的忘记自己的舞蹈了。
就这么回事。舞蹈这东西你能说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
舒家兄弟
关于香椿树街的故事,已经被我老家的人传奇化了。在南方,有许多这样的街道,狭窄、肮脏,有着坑坑洼洼的麻石路面,谁要是站在临街或者傍河的窗子边,可以窥见家家户户挂在槽下的腊肉,晾晒的衣物,窥见室内坐在饭桌前吃饭的人以及他们一整天的活动。所以我要说的也许不是故事而是某种南方的生活。如此而已。
舒工和舒农是兄弟俩。
涵丽和涵贞是姐妹俩。
而且他们住在同一栋房子里。香椿树街十八号。十八号是发黑的老楼,上下两层。舒家住楼下,林家住楼上。他们是邻居。十八号的房顶是平的,苫一层黑铁皮。那房顶上伏着一只猫,这是十五年前我站在桥头眺望时留下的印象。
印象中还有那条河。河横贯香椿树街,离十八号的门大约只有一米之距。我的叙述中会重复出现这条河,也许并无意义,我说过这只是印象而已。
舒工是哥哥,舒农是弟弟。
涵丽是姐姐,涵贞是妹妹。
舒家兄弟和林家姐妹的年龄就像人的手指一样有机排列,假如舒农十四岁,涵贞就是十五岁,舒工就是十六岁,涵丽就是十七岁,他们真的像一个人的手指紧紧地并拢着,掰也掰不开。他们是一个人的四根手指,还有一根手指在哪里?
舒农是个畏畏葸葸的男孩。舒农是个黄皮鬼。在香椿树中学的简陋教室里,坐在中间第一排的就是舒农。他穿着灰卡其布学生装,左右时下各缀一块规则的补丁,里面是他哥哥穿旧的蓝运动衫,领口上有一条油腻的黑线,香椿树中学的教师们普遍厌恶舒农,因为舒农总是半趴在桌上抠鼻孔,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教师,富有经验的教师知道那不是在听讲。你用教鞭敲他的头顶,舒农会发出碎玻璃一样的尖叫声,他说,&ldo;我没讲话!&rdo;教师们往往不爱搭理他,他毕竟不是最调皮的学生,但他们受不了舒农阴沉的老年化的眼神,教师就骂舒农,&ldo;你这个小阴谋家,&rdo;而且,舒农的身上经常散发出一股尿臊味!
舒农十四岁了还经常尿床。这是秘密之一。
起初我们不知道这个秘密,秘密是涵贞泄露出来的,涵贞是个爱吃零食的女孩,她很馋,她偷家里的钱买零食吃。有一天她没偷到,她在糖果店门口犯愁的时候看见舒农拖着书包走过来,涵贞对舒农说:&ldo;借我两毛钱!&rdo;舒农想从她身边绕过去,但涵贞拉住舒农的书包带子,不让他走,涵贞说,&ldo;借不借吧?小气鬼。&rdo;舒农说,&ldo;我没钱,我身上只有二分钱。&rdo;涵贞撇了下嘴,就把书包带悠起来砸到舒农脸上,涵贞叉着腰对我说,&ldo;你们别跟他玩,他这么大还尿床呢,天天要晒被子!&rdo;我看见涵贞说完就扭着腰朝学校跑了,舒农捂着脸站在那儿不动弹,他阴沉沉地望着涵贞胖胖的背影,后来他瞟了我一眼,也是阴沉沉的。我真的记得舒农十四岁时的可怕的眼神,活像一个天才的少年囚犯。我对舒农说,&ldo;走吧,我不告诉别人。&rdo;舒农摇摇头,舒农把手指狠狠地伸进鼻孔,抠了一下两下,他说,&ldo;你走吧,我今天不想上学了。&rdo;
舒农旷课是经常的事,谁也不奇怪。我猜他是要采取什么行动回报涵贞,这也不奇怪。舒农是有仇必报的人。
第二天涵贞跑到办公室报告老师,说舒农在她的被窝里塞了五只死老鼠,一卷钢丝鬃子,还有十几颗图钉。教师们答应好好训舒农一顿,但是第二天舒农继续旷课没来上学,接着第三天是涵贞母亲丘玉美来了,她带来一碗米饭,让校长用鼻子闻,校长说怎么回事,丘玉美说舒农在我家的饭锅里撒了一泡尿!办公室外面围了好多人,刚在教室露面的舒农被体育教师提溜进去,扔在墙角上。校长问丘玉美,&ldo;他来了,你看怎么处理他?&rdo;她就说,&ldo;这也好处理。让他自己把碗里的饭咽进去,他就知道该不该干这事了。&rdo;校长考虑了几秒钟说好像也是个办法,校长端着那碗饭走过去放到舒农面前。校长说:你给我吃掉它,让你自食其果吧!&ldo;舒农垂着头把手插在裤袋里,玩着一串钥匙,若无其事的样子,校长听见那串钥匙在舒农肮脏的裤袋里叮叮咚咚地响,他被激怒了,我们看见校长突然抓住了舒农的头,舒农的头被摁住往下压,他的嘴贴近了那碗米饭,他下意识地舔了一口,紧接着就像一条小狗一样吼了一声,噗地吐了出来。舒农脸色煞白撞出办公室时,嘴角上还粘着一颗米粒。围观者都哄堂大笑。
那天傍晚我看见舒农在石灰场的乱石堆上晃来晃去,他拖着书包,把枯树枝从垃圾里踢出来,他的脸一如平常萎靡不振。我好像听见他对谁说,&rdo;我要操翻林涵贞。&ldo;那个声音尖声尖气的,好像一个女孩子对卖糖的人说我要一个糖娃娃一样平淡无奇。&rdo;我要操翻丘玉美!&ldo;他还说。
有一个男人爬在十八号的楼顶上,远远地看过去他像是在修葺屋顶。那就是舒农的父亲,街上人喊他老舒,我们就喊他老舒好了。我老家的人都认为老舒是个人物。印象中老舒是个健壮的矮个子男人。他好像是个建筑工或者是管道工。反正他精于各种活计。要是谁家水管漏水电表坏了,女人就说:&ldo;去找老舒吧。&rdo;老舒其貌不扬,但是香椿树街的女人们都喜欢他。现在看来,老舒是个风流家伙,香椿树街的风流家伙不少,老舒是一个。这是我的观点。
比如现在一群织毛线的女人也看见了十八号楼顶上的老舒,她们会议论有关老舒的风流韵事,说得最多的是老舒和丘玉美怎么样怎么样。我记得有一次走进酱油店时听见打酱油的女人对卖咸菜的女人说,&ldo;林家的小姐妹俩都是老舒生的!你看丘玉美那骚样!&rdo;酱油店里经常爆出这种奇闻来,吓你一大跳。丘玉美从店外走过,她没听见。
如果相信了女人们的流言蜚语,你看见林涵贞的父亲老林就疑惑了,那么老林是干什么吃的?
比如现在是夏日黄昏,还有一个男人在手帕厂门口跟人下棋,那就是老林。老林每天都在那里跟人下棋,有时候涵贞或者涵丽把饭送到棋摊边。老林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他看上去并没有异秉,但有一回他跟人赌棋赌输了,就真的把一只&ldo;炮&rdo;咽进了嘴。结果是涵丽把他的嘴掰开。硬是把棋子抠出来了。涵丽掀了棋盘,挨了老林一记耳光。涵丽跺着脚哭,&ldo;还下还下,把棋子吞进肚活该!&rdo;老林说:&ldo;我愿吞什么就吞什么,关你屁事!&rdo;观棋的人都笑,他们都是喜欢老林这种脾性的。他们也喜欢涵丽,涵丽人漂亮心也好,街上对涵丽涵贞姐妹有一致的评价,姐姐讨喜妹妹讨厌。
该出场的人物都已出场,剩下的是舒工和他母亲。舒家女人没什么可说的,她胆小怕事,像一只鼹鼠在十八号楼下悄悄地烧饭洗衣,我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而舒工却很重要,他曾是香椿树街少年们崇拜的偶像。
舒工的唇须已经发黑,有点斯大林的八字型。
舒工眉清目秀,脚蹬一双上海产的白色高帮回力鞋。
舒工在石灰场和城西的人打过群架,而且他会谈恋爱。你知道舒工和谁谈恋爱?
和涵丽。
现在想想十八号两家人的关系是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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