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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如此一问,戌甲倒是不及回答。想了一阵子,也未想清楚,只得答道:“若是真有别意,那与其说是厌恶,倒不如说是惧怕。”
邬忧眉头一皱,问道:“惧怕?惧怕什么?你怎地会生出这般心思?”
戌甲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道:“我也不知几时生出的这般心思。只是,觉着一朝真要受了抬举,那必定是要拿出什么东西去换。纵是父母之恩,尚须以孝顺之情去换。何况他人之力,又岂会平白无故借与用之?”
邬忧长嘘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听你这么一说,倒是令我也生出了几分畏惧。要不然,我便推了这机会?”
戌甲赶紧摆手,说道:“我也只是这么一说,亦无甚真凭实据,皆是些猜测。能去上面一层学堂修练,终究是难得。纵然,日后真被打发回来了,好歹也能涨些见识,莫要错过机会。再说了,依着我那大师伯的心思,你若真推了机会不去,到时如何面对于他?”
戌甲一番话确是有理,邬忧想了想,也点了点头。此刻,忽地察觉到什么,邬忧又问道:“平日里一直都喊什么你师傅,怎地今天却改了称呼,唤作大师伯这般亲热了?”
听邬忧这般调侃,戌甲却并未笑起来,只淡淡地答道:“你来之前,与师叔谈心,听师叔说起过些事。”
邬忧一拍戌甲肩膀,微笑着问道:“既如此,那以后当着你的面,我也改口称你师傅为师叔如何?”
戌甲这才又笑了起来,说道:“那自然是好。只是,要提防着点,莫让我师傅听见了。虽说我愈发觉着他心里未必真对大师伯有多么怨恨,可毕竟还未改口,我这做徒弟的也不好拂了他面子。”
邬忧笑了笑,连说了几个是。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湖面,沉默了片刻,说道:“戌甲,还记得么?当初身在灵封谷之时,你曾叹身不由己,一页命令便可定了自己生死。如今回了山,却还是那般感受。”
戌甲看了邬忧一眼,知其还有话说,便没有开口说话,只安静听着。邬忧盯着湖面又看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以前,总觉着修练辛苦,求仙登仙实在万分困难。世间之事,再难也莫能难过于此。认为这世间之所以登仙者寥寥无几,乃是因能沉得下性子,耐得住这份辛苦困难者极少之故。可上山之后,却渐渐地觉着不全是那么一回事。”
说到这里,邬忧又看向戌甲。走到邬忧身边坐下,戌甲闭了闭眼,埋头想了想,说道:“当然不全是那么一回事。若想成仙,自然必须辛苦修练。可仅仅于此,却是远远不够。登仙之难,难在修练辛苦,却非只在修练辛苦,还有比之更难者。”
邬忧接过话来,说道:“譬如天赋难追,只能眼看着有人一骑绝尘,远远而去。”
戌甲又接过话来,说道:“远不止天赋这一难。不然,似我师傅、昶清师傅乃至大师伯那般人物为何皆不能于仙途之上更进一步?只因除了天赋及努力之外,还须出身乃至气运襄助才行。而有此二者襄助,方才好克服最难之难。”
邬忧此时也已坐下,接过话来,问道:“这最难之难你可是意指如何立身于山上么?”
戌甲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唯能安然立身于山上,方可得各处助力以供其静心修练,且遇事不必亲身犯险以至中途夭折。如昶清那般便是不得助力,至于中途夭折者,你我在灵封谷内更是见得多。再说远些,我混迹于山下之时,也曾四处留意过。说老实话,论天赋及努力的话,仅我见过之人中,强于你我的便不在少数。倘是只论此二者的话,那当年上山的机会也轮不到你我二人。可终究还是落到了你我头上,为何?”
邬忧自然明白戌甲话中意思,说道:“只因你我虽非出身富贵人家,到底是自小衣食无忧,可专心练功而不必他顾。且家中尚请得起师傅指点一二,不必自行摸索,少走弯路,省了精力不说,还不至走火伤身。再者,居于乡里家中,无病无灾,可平安长大成人。如此安然立身于山下,方得了上山的机会。”
伸了伸腰,便往地上一躺,戌甲望着天,徐徐说道:“其实,仙凡之别无非就是身上那点灵气罢了。除了那点灵气,仙会的东西凡也能学,凡身上的毛病仙也是一样不落。所以啊,山上虽称是仙境,可其间的各样糟心龌龊之事却是一点也不少。似你我这般的上山之后,再无家中庇护照料,须为诸事分神操心,一遇灵封谷那般差事则更有丧命之虞。再以山下所见作比,怎会不感叹其难?”
邬忧也躺下,头枕于双臂,眼望上天,说道:“在学堂那么些年里,一直都觉着自己上了山便是山上人。可自从灵封谷回来之后,虽身居山上,却时常觉着自己好似外人一般。”
戌甲一听,笑了笑,说道:“你还不是自己人,便自然是外人。”
邬忧叹了一口气,问道:“那我接过这次机会,日后再受了抬举,便算是自己人了么?”
戌甲轻轻摇头,答道:“那得看你是否真心愿意受了抬举。若不是真心,那便是周围人皆言你是自己人,你却还是觉着自己是外人。”
邬忧沉默片刻,又问道:“我眼下不愿,那日后会否愿意?”
戌甲又摇了摇头,答道:“不知。风吹日晒雨淋之下,时日一久,连顽石尚且会变样,何况人乎?莫说我无法料定日后你会否愿意,纵是于我自己到时如何亦不敢断言。”
话至此处,二人不约而同地坐起身子来,直直地望向湖面。戌甲伸手握住膝盖,微弓着身子,眼神渐有些迷离。听邬忧问道:“在想什么?”
戌甲稍稍收回思绪,答道:“你我虽上山已有些年月,却好似只在这湖边来回打转一般。说是见着眼前的湖光景色,然湖面之下究竟如何却是半点说不出。倘若你接了这次机会,便是一脚踏入这湖水之中,如此方能真切感触到湖面之下究竟如何。”
说完,戌甲又后仰躺倒在地,长吁一口气,说道:“光想着站在湖边不湿脚,又怎能成自己人?”
转头看向邬忧,戌甲笑了笑,调侃道:“要不然你先一步踩进去试试水深,我跟在你身后下水,如何?”
邬忧也笑了笑,看向戌甲,说道:“就怕我一个不小心,踏进湖底深坑,倒将自个儿给淹死了。”
戌甲嗖地一下又坐起身来,笑着说道:“不怕。有我跟在身后,见着你淹水,自会伸手拉你一把。况且,在水里久了,兴许到时你也泡出了水性,便是真的淹水,扑腾两下也能浮起来。”
邬忧也重新坐起身,双手一拍膝盖,摇头笑道:“自来淹死最多的是两种人,一种是会水的,一种是救人的。到时,怕不是我俩得一块儿淹死。况且,水性这东西是天生的,泡能泡出多少来?真要一脚踩深了,泡出来的那点水性救不了性命。所以,你若见着我淹水,也不要想着伸手去拉,立即转身上岸,免得自己搭进去性命。”
戌甲白了邬忧一眼,反问道:“若是见着我淹水了,让你转身就走,你肯么?”
言尽于此,二人便互相盯着看。看了好一阵子,忽地一齐大笑起来。又笑过一阵子,二人再次躺倒在地,齐齐望着天。邬忧陡生感触,叹道:“想来也就尚坐在湖边之时还能开怀大笑一番,真下了水就不知再笑不笑得出了。”
戌甲嗯了一声,说道:“是啊,再就不知笑不笑得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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