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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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珍一走，吴敬颐猛地一抬手，将床边的搪瓷杯砰地一声砸到地上。曼珍果真找到一个地方，这里很安静，幽幽的带着香，檀香夹杂着兰花的味道，枕头上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她这一睡，直接睡到了七个月之后。天气由寒转暖，又由暖转热，空气来带着潮湿的因子，迫得人只能穿一件薄衫。小环长得很快，身板变得又宽又高，曼珍从穿衣镜里往后看，笑骂道：“你这样的，当真小心嫁不出去。”小环既委屈又愤怒的反嘴：“这个我也没办法呀小姐，天生就能长，难不成我砍了自己的腿跟手么？”金公馆刚刚热闹了一场，全因曼珍满十五岁，进了十六，完完全全已算是个大人。说多热闹也没有，曼珍不喜欢见陌生人，金先生摆了十桌流水席，他想大办一场，奈何小寿星根本不领情。这日傍晚，他颇有些兴奋的从外间回来，对着曼珍欲言又止，曼珍看不过眼，特意夹了一根肥硕的酱肘子送到爸爸碗里。金先生当然领情，只是吃了两口又开始咳嗽，咳的满面通红。曼珍解了领口的绣帕，起身递给金先生，边给他拍背：“爸爸，你这咳嗽怎么总也不好呢？要不再换个医生看看？”金先生一摇头，笑着拍她的手背：“就是这么点小毛病，人上了年纪睡没点毛病呢。”曼珍不同意：“我看西医医的也有限，爸爸您应该去看看中医。”金先生一抬手，摇了几摇，不同她讨论这个问题：“你是新青年，应该相信医生才对。”他望了望大门口，又仔细的看看曼珍：“今年的工厂不是很景气，我想办一间丝绸贸易公司，曼珍，你有想法跟爸爸学学吗？”曼珍拖住两腮，笑得虎里虎气的，将头往饭盆一埋，金先生长叹一口气，朝外面唤了一声，一位高俊笔直的身形跨过门槛，着一套规整的黑西装，三七偏分的黑发，仪表堂堂的宽肩窄腰，白衬衫配着斜纹黑领带，他在内室明亮的电灯下迈开长腿，朝着餐桌边迎面而来。曼珍刚看的求饶吴敬颐没什么行李，说过来马上就到了。手里拎着一个黑皮箱，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将皮箱直拎到大厅内，这时金先生不在家，厨房的张妈顺路跟了过来，倒是没进大厅，她把油手放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伸进半个脑袋：“哎，真是你啊，都说女大十八变，小崽子大了，也完完全全不一样了。”敬颐笑了一下，其实没什么情感，从西装内夹里掏出一张红利是，抓了张妈的手塞进去：“多谢您以前的照顾。”曼珍在二楼的敞厅里看画报，听到楼下的说话声，便把脚塞进皮鞋里，慢慢的走道栏杆边往下望，看了一眼转头就走，吴敬颐转过身来喊了她一声金小姐。曼珍心下重复了一下这道称呼，觉得很有意思，很新鲜。她笑吟吟的回头，一手撑在栏杆上，一手拖住腮帮子，因着天气热，两颊显现出天然的好颜色：“吴经理，喊我有事儿吗？”敬颐将皮箱搁到木地板上：“请问为应该住到哪里去？”“这个事情，你问爸爸就好，问我做什么？”敬颐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抬腿往前阔步，立到楼梯口，正是一副要上楼的姿势，曼珍赶紧喂了一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随口就是一说：“下面有个杂物间，你去那里吧！”吴敬颐听言便把自己的皮箱送了进去，二话也没说很快就离开了金公馆，晚饭前金先生领着他一起回来，金景胜边笑边语，吴敬颐身姿高长态度恭敬的跟随一边，待大家吃过晚饭，金先生看他去的地方不对，当即喊住敬颐：“你这是去哪里？”敬颐撩起眼皮看了曼珍一眼，笑而不语。金先生一拍脑袋，打着哈哈笑：“哎，她是什么都不懂，一点儿都不讲礼貌。三楼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敬颐，拿上你的东西上去吧！”曼珍此时觉得爸爸有些愚蠢，但是当着外人的面不好驳斥他的面子，过了一会儿跟去书房，屁股朝书桌上一坐，拿着个红苹果咔嚓咔嚓的咬，金先生挥手：“别烦我，好多事情要处理。”曼珍道一句别急：“男女授受不清啊爸爸，他是什么人？怎么能跟我住在一栋楼里？”金景胜有些急躁的捏一捏眉头：“暂住，只是暂住！他给爸爸帮了很多忙，难道还要把他送回以前那破屋子里吗？礼贤下士你懂不懂？”金先生颇有些强势的命令她：“不准你对人家瞎胡来，明天也别光顾着蹲家里，多大的人了？真是不像话！”吴敬颐这人也很有点怪，若是不上班不上学，他在金公馆必定穿的极为朴素，仿佛甘愿为了金家做牛做马，随手也会帮着旁人做些活计。曼珍细细的算过，这人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其余的时间全是在忙，忙得连她都很少见到此人的一根毫毛。过了一个星期，曼珍放暑假的这天，热得汗流浃背的冲出校门，见到家里的车也是一股脑的钻进去，没料有个穿西装的绅士端端正正的坐在里头，吴敬颐用食指撑了一下眼镜，合上大腿上的资料夹，从前胸的口袋里抽了手帕递过来，曼珍喘着热气，没由来的一股恼怒：“谢谢，我不需要！”敬颐嗯了一声，让前头的司机开车。曼珍起先还是警惕万分的离的很远，恨不能贴住车壁，后发现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慢慢的也就放松了神经，结果在一路的颠簸中不知不觉的睡着了。车窗开着半截，沉眠中的人嗅到若有似无的烟味，曼珍沉重的脑袋跟着重重一点，下巴杵到自己的胸口上，她浑噩的将将一醒胡乱的往外一看，就见一条颀长的背影堵在门边。吴敬颐听见动静，将烟头扔到地上，铮亮的皮鞋左右碾了一脚，抬手拉开车门，弯腰探进手掌，声音低沉幽雅：“刚才见你睡地香，就没喊你。”曼珍拧着眉撅着嘴，慢慢的醒透了，她在狭窄的车厢里翻了个身，百褶裙拱起圆润饱满的弧度，两条滚圆的大腿在裙摆来若隐若现，曼珍从另外一边爬了出去，哐当一下重重的甩上车门，吴敬颐就着刚才姿势，摸了一下曼珍坐过的地方，那里还有些余温，他捡了曼珍的书包跟进大厅。金先生朝他招手：“快过来吃饭，等你们等得饭都凉了。”曼珍给爸爸夹了一条大鸡腿，金景胜微笑，拿嘴巴努向敬颐的方向，曼珍嘿嘿一笑，给敬颐夹了个炸透的大蒜，并且兴奋得伸长了脖子，一定要看着他吃下去：“这个好吃的，我特别喜欢，你也试试？”吴敬颐捡起筷子并了一并，当真夹了大蒜斯文的咀嚼：“是还不错。”一句话没说完，桌下的小腿遭了狠狠的一踢，他的牙关一紧，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金景胜其乐无穷的开始饮汤，很满意此刻的状态，这一顿饭的时间，吴敬颐被踹了无数脚，也不晓得曼珍是有意无意，皮鞋的尖尖头子专门往腿小骨的缝里冲，角度刁钻力道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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