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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1页）

飞天入月，为什么说是归去呢?也许是因为苏轼对明月十分向往，早已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归宿了。从他的思想看来，受道家的影响较深，抱着超然物外的生活态度，又喜欢道教的养生之术，所以常有出世登仙的想法。他的《前赤壁赋》描写月下泛舟时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说：&ldo;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rdo;也是由望月而想到登仙，可以和这首词互相印证。

但苏轼毕竟更热爱人间的生活，&ldo;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rdo;与其飞往高寒的月宫，还不如留在人间趁着月光起舞呢!&ldo;清影&rdo;，是指月光之下自己清朗的身影。&ldo;起舞弄清影&rdo;，是与自己的清影为伴，一起舞蹈嬉戏的意思。李白《月下独酌》说：&ldo;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rdo;苏轼的&ldo;起舞弄清影&rdo;也是从这里脱胎出来的。这首词从幻想上天写起，写到这里又回到热爱人间的感情上来。在出世与入世的矛盾中，他终于让入世的思想战胜了。

&ldo;明月几时有?&rdo;这在九百年前苏轼的时代，是一个无法回答的谜，而在今天科学家已经可以推算出来了。乘风入月，这在苏轼不过是一种幻想，而在今天也已成为现实。可是，今天读苏轼的词，我们仍然不能不赞叹他那丰富的想象力。

下片由中秋的圆月联想到人间的离别。&ldo;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rdo;转和低都是指月亮的移动，暗示夜已深沉。月光转过朱红的楼阁，低低地穿过雕花的门窗，找着屋里失眠的人。&ldo;无眠&rdo;是泛指那些因为不能和亲人团圆而感到忧伤，以致不能入睡的人。月圆而人不能圆，这是多么遗憾的事啊!于是诗人埋怨明月说：&ldo;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rdo;明月您总不该有什么怨恨吧，为什么老是在人们离别的时候才圆呢?这是埋怨明月故意与人为难，给人增添忧愁，却又含蓄地表示了对于不幸的离人们的同情。

人固然有悲欢离合，月也有阴晴圆缺。她有被乌云遮住的时候，有亏损残缺的时候，她也有她的遗憾，自古以来世上就难有十全十美的事。既然如此，又何必为暂时的离别而感到忧伤呢?这几句从人到月，从古到今，作了高度的概况，很有哲理意味。

词的最后说：&ldo;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do;&ldo;婵娟&rdo;是美好的样子，这里指嫦娥，也就是代指明月。&ldo;共婵娟&rdo;就是共明月的意思，典故出自南朝谢庄的《月赋》：&ldo;隔千里兮共明月。&rdo;既然人间的离别是难免的，那么只要亲人长久健在，即使远隔千里也还可以通过普照世界的明月把两地联系起来，把彼此的心沟通在一起。&ldo;但愿人长久&rdo;，是要突破时间的局限;&ldo;千里共婵娟&rdo;，是要打通空间的阻隔。让对于明月的共同的爱把彼此分离的人结合在一起。古人有&ldo;神交&rdo;的说法，要好的朋友天各一方，不能见面，却能以精神相通。&ldo;千里共婵娟&rdo;也可以说是一种神交了!王勃有两句诗：&ldo;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rdo;意味深长，传为佳句。我看，&ldo;千里共婵娟&rdo;有异曲同工之妙。另外，张九龄的《望月怀远》说：&ldo;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rdo;许浑的《秋霁寄远》说：&ldo;唯应待明月，千里与君同。&rdo;都可以互相参看。正如词前小序所说，这首词表达了对弟弟苏辙（字子由）的怀念之情，但并不限于此。可以说这首词是苏轼在中秋之夜，对一切经受着离别之苦的人表示的美好祝愿。

上片望月，一似屈原《天问》，起得奇逸。唐人称李白为&ldo;谪仙&rdo;，黄庭坚则称苏轼与李白为&ldo;两谪仙&rdo;，苏轼自己也设想前生是月中人，因而起&ldo;乘风归去&rdo;之想。但天上和人间，幻想和现实，出世和入世，两方面同时吸引着他。相比之下，他还是立足现实，热恋人世，觉得有兄弟亲朋的人间生活来得温暖亲切。月下起舞，光影清绝的人生境界胜似月地云阶、广寒清虚的天上宫阙。虽在尘凡而胸次超旷，一片光明。下片怀人。人生并非没有憾事，悲欢离合即为其一

苏轼一生，以崇高儒学、讲究实务为主。但他也&ldo;龆龀好道&rdo;，中年以后，又曾表示过&ldo;归依佛僧&rdo;，是经常处在儒释道貌岸然纠葛当中的。每当挫折失意之际，则老庄思想上升，借以帮助自己解释穷通进退的困惑。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他以开封府推官通判杭州，是为了权且避开汴京政争的漩涡。熙宁七年调知密州，虽说出于自愿，实质上仍是处于外放冷遇的地位。尽管当时&ldo;面貌加丰&rdo;，颇有一些旷达表现，也难以遮掩深藏内心的郁愤。这首中秋词，正是此种宦途险恶体验的升华与总结。&ldo;大醉&rdo;遣怀是主，&ldo;兼怀子由&rdo;是辅。对于一贯秉持&ldo;尊主泽民&rdo;节操的作者来说，手足分离和私情，比起廷忧边患的国势来说，毕竟属于次要的伦理负荷。此点在题序中并有深微的提示。

此词通篇咏月，却处处关合人事。上片借明月自喻孤高，下片用圆月衬托别情。开篇&ldo;明月几时有&rdo;一问，排空直入，笔力奇崛。诸家指出此处词意和屈原《天问》、李白《把酒问月》的传承关系，正可说明作者&ldo;奋励有当世志&rdo;，而又不谐尘俗的怫郁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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