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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身後传来机械般的轮响,惊醒了阖眼的习齐。
罐子首先转过头,露出惊讶的神情。习齐仍旧抱著罐子,神志还有些茫然,注意到罐子的视线,才跟著回过头。
一回头,习齐的身体就僵住了,就连呼吸也一并止息。过了一会儿,才懂得发抖:「啊……」他几乎拼凑不出人类的语言。
树荫下静静坐著一个人,就在山坡的最高点。无论习齐什麽时候看到那张轮椅、那双脚,都觉得这个人不再是自己崇敬的大哥、敬爱的家人,而是上天从地狱遣送而来,永远提醒他罪孽的使者。看著肖瑜滚著轮椅朝自己靠近,习齐连血液也冰凉了起来。
「小齐,」
肖瑜没有继续移近,他停在好几公尺外,静静地望著脸色惨白的习齐。彷佛罐子不存在似的,对他扬起了淡淡的笑:「跟我回家吧,小齐。」
打伤肖桓、逃离那个家的那晚,习齐做了一个梦。
他从来没有做过那样的梦。是关於肖瑜的,是他十二岁时候的事。
他小时候体质很差,经常莫名其妙发烧,哪怕只是小小的流行性感冒病毒,到他身上也会酿成大灾。妈妈还在的时候,因为经常忽视习齐,他经常都病到在鬼门关前俳徊。
有一次他得了玫瑰疹,那时候肖瑜打工正好是忙季,也因此疏於注意,就这样放著他在家里发烧一天。发现的时候已经有满严重的脱水现象,在全家的惊慌声中紧急叫了救护车,把出疹出到半死不活的他送进医院。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肖瑜亲自抱著他,像冲出火场的消防员那样,咬著牙把他抱到救护车上。那一路都没有放开他,即使病得死去活来,习齐还是记得肖瑜手的体温,到医院的路上都一直覆盖著他。
他也还记得,肖瑜是怎麽靠在病得满脸通红的他脸侧,对著他一连叠的细语:「小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瑜哥不好,要是瑜哥多注意一点就好了,对不起,请原谅我……」
习齐记得,那时候的肖瑜,像是怕失掉什麽全世界最珍贵的事物般,紧紧捏著他的五指,哭得满脸都是泪。到最後不得不把眼镜拿下来,狼狈地擦拭起来。
那是在他印象中,总是稳重、冷静的瑜哥,第一次显露出那样的慌张,彷佛魂魄已被什麽东西刨去,到处都找不到该去的地方,像个孩子一样无助、一样无力。
习齐记得自己当时伸出了手,同样握住肖瑜冰冷的颊,像要把他保留在眼前一样:「瑜哥,不要紧的……」
他迷迷糊糊地望著肖瑜清秀的五官,难得笑得无羁。他强撑起身子,用病得热烫的唇,在肖瑜的颊上吻了一下:「我最喜欢瑜哥,有瑜哥陪在这里……我很安心。」
梦的最後停在肖瑜一边掉泪,一边对他扬起笑容的表情上。那个时候肖瑜,看起来真的好迷人。即使在梦境中,也让习齐舍不得放手。
肖瑜,他曾经真的很喜欢这个人。
很喜欢很喜欢,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还喜欢。
也因此现在的肖瑜,对习齐而言,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还令他惧怕。
「跟我回家,小齐。」
肖瑜平静地又说了一次,用的是肯定的叙述句。彷佛知道对方不会违抗、也无法违抗,一点询问的意思也没有:「在外头散心,也够久了。我们回家吧,大家都在等你。」
习齐张开了口,却颤抖著发不出声音。他向後退了一步,靠在一个怀里,罐子不知何时站到他的身後,抓住了他的肩。
意识到罐子还在自己身边,让习齐稍稍安心了点,他的唇依旧发著抖:
「瑜哥……为什麽……会……」
他看著肖瑜,他身上穿著厚重的外套,好像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握在椅把上的手略显苍白。远方传来计程车发动的声音,习齐刚才沉浸在和罐子的世界里,竟完全没注意有人靠近,肖瑜多半是把他那些话全听进去了,「我从料理教室那里顺路过来,计程车还等在上面。走吧,小齐,我们回家。」
他安静地重覆著,半晌对习齐伸出了手。即使语气如此平和,习齐却看得出来,肖瑜处在一触即发的状态,他的双目有些失神,就像当初听见主任向他说明自己和那个男人做了什麽好事时,那种恍惚、崩裂又游移不定的神情,让习齐的恐惧又重新袭上心头。
「你的家人?上次在海边好像有看到一次。」他听见罐子低声询问的声音,他眯著眼睛,神色严肃地看著肖瑜,半晌低下头:「你想和他回去吗,ivy?」习齐浑身发颤,几乎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勉强摇了一下头。罐子於是抬起了头,一贯强势的眸望著轮椅上的肖瑜,「学弟说不想和你回去,你还是请回吧。」
然而肖瑜却像是无视罐子的存在,连他的声音也听不见似的。他的目光仍旧紧盯著习齐,彷佛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他自己:「小齐,别任性了,」
他的声音稍稍严厉,就像平常习齐不听他的话时那样。但很快又放软声音:「上次你回家,我正好去办事,没让你吃顿好的。桓那家伙,我不在的时候,竟然没好好照顾你,真是受不了他。来,小齐,一起回家去,瑜哥买了你爱吃的食材,你在外头那麽久,一定是饿坏了,让瑜哥来好好地替你补一补。」
听见这麽像家人的暖语,习齐再也忍耐不住,恐惧转为苦涩的心酸,他看著肖瑜对他伸出的手,咬著牙掉下泪来:「瑜哥!」
这一唤出声来,所有对肖瑜的情感,眷恋的、孺慕的、感激的、畏惧的,还有就连习齐也不晓得,是不是有那麽一点属於恋爱的心情,全都在那一瞬间涌上心头,冲击得习齐几乎站不稳脚步。他连声音都沙哑了:「瑜哥,谢谢你……谢谢你,但是我不能跟你回去。」
他先是小声地说著,看肖瑜几乎没有反应,又大声地说了一遍。肖瑜仍旧坐在轮椅上,想起过去他站在厨房里忙东忙西的背影,现在却只能一辈子坐在这张小椅子上,习齐的心彷佛又被重重划了一刀。他又乾涩地开口,「瑜哥,对不起……我欠你很多,真的欠你很多。全都是我不好,都是小齐不好……我不知道该怎麽跟你道歉,那个时候也好,现在也是,但是瑜哥,我真的不能跟你回去,你要我做什麽来赎罪、和你怎麽道歉我都愿意,但是我没有办法再和瑜哥你们……」
「闭嘴。」
肖瑜突如其来的冰冷让习齐吓了一跳,和罐子一起看著他。肖瑜忽然不再凝视著习齐,他把手收了回来,仰躺在轮椅的靠背上,习齐心惊胆颤地看著他微微发抖,然後一连声地笑了起来:「小齐……你这个人,真是太妙了,太妙了,」
他语焉不详地呓语了一阵,彷佛真的发现什麽很有趣的事般,他一边笑著,一边还轻声拍著手。半晌环视了艺大的星空一圈,把视线重新投注在习齐身上:「怎麽了?忽然不演戏了?嗯,小齐?这不是你最拿手的好戏吗?你不是应该跟我说,瑜哥,对不起,我马上就会回去,我只不过是和这位学长在谈事情,请瑜哥稍安勿躁,我待会就会回到我最爱的瑜哥身边去……不是应该这样说吗,小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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