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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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2页）

我可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蹲在糙垛后边的黑影里，抓起牛蛋子就往嘴里塞。我看到麻叔和老董同志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我听到麻叔大声喊叫：&ldo;罗汉！罗汉！

你这个小兔崽子，跑到哪里去了？&rdo;我抓紧时间，将那些牛蛋子吞下去，当然根本就顾不上咀嚼，当然我也顾不上品尝牛蛋子是臊还是不臊。吃完了牛蛋子，我放下碗，打了一个嗝，从糙垛后慢悠悠地转出来。他们在门外喊成一片，我心中暗暗得意。老杜，老杜，你这个老狐狸，今天败在我的手下了。

我一走出大门，就被麻叔捏着脖子提起来：&ldo;兔崽子，你到哪里去下蛋啦？&rdo;

我坦率地说：&ldo;我没去下蛋，我去吃牛蛋子了！&rdo;

&ldo;什么？你吃了牛蛋子？&rdo;杜大爷惊讶地说。

我说：&ldo;我当然吃了牛蛋子，我吃了满满一碗牛蛋子！&rdo;

杜大爷说：&ldo;看看吧，队长，你们是一家人，都姓管，我让他看着牛，他却去吃了一碗牛蛋子，让这些牛全都趴在了地上，不死牛便罢，死了牛我一点责任都没有！老董同志您可要给我做证。&rdo;

老董同志焦急地说：&ldo;别说了，赶快把牛抬起来。&rdo;

我看着他们哼哼哈哈地抬牛。抬起鲁西，趴下双脊；拉起双脊，趴下鲁西。折腾了好久，才把它们全都弄起来。

老董同志划火照看着牛的伤口，我看到黑血凝成的块子像葡萄一样从双脊的肿胀的蛋子皮里挤出来。老董同志站直腰，打了一个难听又难闻的嗝，身体摇晃着说：&ldo;老天保佑，还好，是淤血，说不定还有好处，挤出来有好处，留在皮囊里也是麻烦，不过，我要告诉你们，郑重其事地告诉你们，千万千万，不能让它们趴下了，如果再让它们趴下，非出大事不可。老管，您这个当队长的必须亲自靠上！干工作就是这样，抓而不紧，等于不抓……&rdo;

麻叔说：&ldo;您放心，我靠上，我紧紧地抓住不放！&rdo;

麻叔根本没有靠上，当然也就没有抓住不放。送走了骑着车子像瞎鹿一样乱闯的老董同志，他就扶着墙撒尿。杜大爷说：&ldo;队长，我白天要喂牛，还要打扫牛栏，您不能让我整夜遛牛！&rdo;

麻叔转回头，乜乜斜斜地说：&ldo;你不遛谁遛？难道还要我亲自去遛？别以为你有几个女婿在公社里混事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杀猪的，做饭的，搁在解放前都是下三滥，现在却都人五人六起来了！&rdo;

杜大爷冷冷地说：&ldo;你的意思是说现在不如解放前！？&rdo;

麻叔道：&ldo;谁说现在不如解放前？老子三代贫农，苦大仇深，解放前泡在苦水里，解放后泡在糖水里，我会说现在不如解放前？这种话，只有你这种老中农才会说，别忘了你们是团结对象，老子们才是革命的基本力量！毛主席说&lso;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rso;，你明白吗？&rdo;

杜大爷锐气顿减，低声道：&ldo;我也是为了集体着想，这三头公牛重要，那十三头母牛也重要……&rdo;

麻叔说：&ldo;什么重要不重要的，你把我绕糊涂了，有问题明天解决！&rdo;

麻叔进了院子，恍当一声就把大门关上了。

杜大爷对着大门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ldo;麻子，你断子绝孙！&rdo;

我说：&ldo;好啊，你竟敢骂我麻叔！&rdo;

杜大爷说：&ldo;我骂他了，我就骂他了，麻子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怎么着，你告诉他去吧！&rdo;

杜大爷牵着双脊，艰难地往前走去。双脊一瘸一拐，摇摇晃晃，像二个快要死的老头子。想起它在东北洼里骑母牛时那股生龙活虎的劲头，我的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

我拉着大小鲁西跟在双脊尾后，我的头脸距双脊的尾巴很近。我的鼻子与双脊的脊梁在一条水平线上，我的双眼能越过它的弓起了的背看到杜大爷的背。

我们默默无声地挪到了河堤边上，槐花的香气在暗夜里像雾一样地弥漫，熏得我连连打喷嚏，双脊也连打了几个喷嚏。我打喷嚏没有什么痛苦，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精神振奋的意思，但双脊打喷嚏却痛苦万分。因为它一打喷嚏免不了全身肌肉收缩，势必牵连着伤口痛疼。我看到它每打一个喷嚏就把背弓一弓，弓得像单峰骆驼似的。

杜大爷不理我，都是那碗牛蛋子闹的，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他把双脊拉到一棵槐树前，把缰绳高高地拴在了树干上。为了防止双脊趴下，他把缰绳留得很短。双脊仰着脖子，仿佛被吊在了树上。我不由地佩服他的聪明，这样一个简单的办法，我怎么想不出呢？我学着他的样子，将大小鲁西高高地拴在另一棵槐树上。我也获得了自由。我说：&ldo;杜大爷，您的脑子可真好用广

杜大爷蹲在河堤的漫坡上，冷冷地说：&ldo;我的脑子再好用，也比不上你老人家的脑子好用！&rdo;

我说：&ldo;杜大爷，我今年才14岁，您可不能叫我老人家！&rdo;

杜大爷说，&ldo;您不是老人家谁是老人家？难道我是老人家？我是老人家我连一块牛蛋子都没捞到吃，你不是老人家你他妈的吃了一碗牛蛋子！这算什么世道？太不公平了！&rdo;

为了安定他的情绪，我说：&ldo;杜大爷，您真的以为我吃了一碗牛蛋子？我是编瞎话骗您哪！&rdo;

&ldo;你没吃一碗牛蛋子？&rdo;杜大爷惊喜地问。

我说：&ldo;您老人家也不想想，麻叔像只饿狼，老董同志像只猛虎，别说六只牛蛋子，就是六十只牛蛋子，也不够他们吃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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