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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材干瘦的中年修士显然早已料到陈正坚的这番说辞。他显得很冷静,认真地问:“那么你说怎么办?削减各殿的供应分例?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这问题很实际,也很直接。陈正坚摸了摸自己闪着油亮光泽的秃头,有些兴意索然,悻悻地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丹药是修炼的根本,别说是他们,换了是我自己也不可能接受削减分例这种事情。但是话又说回来,那可是二转培元丹,炼制消耗的药材数量足足超过一转丹药上百倍。药园产出的材料就只有那么多,除了上禀宗主,把二转丹药换成一转品质,我们也别无他法。当然,作为补偿,一转培元丹的供应数量可以稍多一些。”
瘦高的中年修士沉默不语,表情显得尤为沉重。他知道陈正坚说的实话,也是最合理的解决方法。
杨天鸿抓住机会走了过去,对着满面愁容的陈正坚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师傅!”
陈正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杨天鸿的肩膀,指着对面身材干瘦的中年修士道:“你来的正好,介绍一下,这是为师的师兄,紫炉殿主张硕。按照辈分,你应该管他叫师叔。”
杨天鸿转过身,以同样恭敬的姿态行礼:“参见师叔。”
张硕身上同样散发出金丹期修士的强大灵能。他单手背在身后,右手慢慢拈着胡须,颇为赞许地注视着满面谦恭的杨天鸿:“以军阵之法保护外院众弟子的那件事情,做得很不错。别在意郭林生那个老古板,他就是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其实,那个人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小心眼。时间长了你就知道,老郭其实面冷心热。”
杨天鸿暗自点了点头。这才是一殿之主的样子。不是以简单的一件事情在宗派内部分出敌我,而是尽力维护弟子与师长之间的团结。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杨天鸿对归元宗上下心生好感。
陈正坚是个急性子,直截了当地问:“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情?”
杨天鸿从衣袋里摸出装有宗主赐下元气丹的玉瓶,认真地说:“弟子恳请师傅出面,将这枚丹药化作丹液,分给问心堂受伤的诸多门人。”
话一出口,张硕和陈正坚都愣住了。
丹液,绝对不同于丹药。在溶化为液体的过程中,有部分药力流失,其中蕴含的灵力也无法凝固。简而言之,一枚丹药可以溶化为足够数百、上千人服用的丹液。可是这种液体的作用最多不过是强身健体,相当于世俗间的大补参汤,却无法起到促进修为的效果。
当然,丹液的多少,与效果本身有着直接作用。比如一颗元气丹溶化为两人份服用的丹液,可能是两名服用者都突破炼气第一层。溶化为一千人份的丹液,最多也就是一千名服用者延年益寿而已。
张硕虽然不是杨天鸿的授业传师,却很清楚丹药与丹液的个中区别。他仔细看了看杨天鸿,皱起眉头问:“为什么?”
“这次兽群发狂,宗派外门弟子伤亡惨重。都说是我以军阵之法救了大家,我却不敢居功占为己有。如果不是所有人齐心协力,凭我一己之力,无论如何也无法挽救败局。与其说是我个人力挽狂澜,不如说是我依托众人之力得以存活。宗主所赐,杨天鸿绝不敢辞。但好处绝对不能落到我一个人头上,必须人人有份,这样才显得公平。”
说到这里,杨天鸿停顿了一下,望着陈正坚,继续未完的话:“师傅您也知道,我此前已经服用过元气丹。在炼气阶段,服用太多丹药并无好处。何况,同类丹药第二次服用,效果肯定没有第一次服用那么明显。与其把这颗丹药浪费在我身上,不如拿出来,所有外门弟子共享。”
张硕在鉴别人心方面很有一套。杨天鸿之前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其实张硕听了不以为意,甚至觉得杨天鸿颇为做作。直到后来,杨天鸿坦言说出曾经服用过元气丹,尤其是其中的效果区别,张硕才真正觉得杨天鸿此人直接坦白,不是那种为了虚名刻意做作之辈。
陈正坚抬头看了张硕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他们都看到了疑惑、意外和探询的目光。
为了出名,很多人不择手段。当然,这并不是一个完全的贬义词。富户为灾民施粥,读书人不计报酬帮助目不识丁的穷人书写状纸,粮商在旱涝之年主动降低米价,财主拿出钱物在乡间架桥修路……所有这些行为,其实都是为了收拢人望,为自己博得一个“乐善好施”的好名声。
名声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但它却可以为你带来很多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如朝廷提拔官员,当然是首先考虑那些名声较好的候选者;商人之间的生意伙伴,当然是选择那些信誉稳固的贸易对象;老百姓更愿意租种善良财主的田地,虽然每年的地租一分钱也不能少,却总要比黄世仁那种心狠手辣把自己女儿抢走,蹂躏之后再卖掉的黑心家伙好得多。
尽管因为杨天鸿后面的解释,对他的印象稍有改观,张硕却并未彻底打消怀疑和顾虑,冷冷地说:“这件事情你可以自己去做。本门的确规定:外门弟子不得擅自服用来路不明的丹药。但你手上的这枚元气丹乃是宗主所赐,无论怎么使用,那都是你的自由。”
杨天鸿谦和地笑笑,连连摇头:“这可不行。师傅对我恩重如山,如果不是师傅带我入门,我又怎么可能得到宗主赏赐?施予丹液这件事情,恳请师傅全权负责。千万不要提及关于我半个字。”
张硕内心稍微有些触动,却仍然带着刻板冰冷的表情,再次道出与之前同样的问题:“为什么?”
杨天鸿坦言:“我父亲留下了几卷兵书,其中提到了在战斗中关于兵将的号令。战阵之上没有个人,只有整体。个人勇武再强大,仍然无法应对千万之敌。只有统一合作,才是真正的强大根本。我既入归元宗,就是宗派一员。宗门荣耀,则我辈弟子脸上有光,受人尊敬。宗门衰败,则我辈弟子必将受人嘲笑。化丹施药一事,必须交由师傅全权负责。须知,集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
“好一个集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
陈正坚被杨天鸿最后这句话说得热血沸腾,不由得拍掌叫出声来。
张硕眼中的疑虑成分渐渐散去,变成了对杨天鸿隐隐的赞许。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天鸿的光明磊落之心显而易见。他的直接很坦诚令人赞赏,也的确不是为了个人谋取声望。
再无怀疑的张硕转过身,对陈正坚说:“就照此办理吧!元气丹的供应很是紧张,也难得你这个弟子愿意拿出丹药施予众人。锻体丹虽然同样可以修复身体损伤,效果却远远不如元气丹那么好。能够早一天康复,外门弟子就早一天开始修炼。对于宗门,这的确是件好事。”
得到准确回复的杨天鸿把元气丹交到陈正坚手中,对张硕二人行了个礼,转身离开大殿。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张硕干瘦的脸上神情感慨:“正坚啊,你这次可是收了个品性兼优的好徒弟。”
陈正坚显得很是得意:“我在识人方面一向眼光独到。怎么样,羡慕吧?”
张硕笑了笑:“别忘了,杨天鸿可是我紫炉殿的弟子。你虽然是他的授业传师,我这个殿主也可以算是半个师傅。”
……
问心堂,病院。
十二岁进入归元宗外门,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时间。当年的懵懂少年赵伯圭,如今已经是一个炼气第三层,身长魁梧的年轻修士。
修炼,是一件单调乏味的事情。
每年都有很多适龄少年挤破头的想要进入各个宗派成为修士。赵伯圭当年也是如此。他至今记得父母满怀希望带着自己前往归元宗山门接受资质测试的每一个场景。只要成为修士,就是方外之人,身份甚至远远高于官员,也是贫寒子弟为数不多,鱼跃龙门的机会。
一头发狂的黑豹啃断了赵伯圭的右臂,这让他很是难过,也显得情绪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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