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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懒得看他,转过脸去。青年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出门找手术室去了。窗外下起雨,淅淅沥沥没个停,林佑心情烦躁,翻身,重新面向昏暗的室内。少了一个人,没显得清静,倒叫人心里难过。余笑澜回来就好了,他想,现在亟需一个怀抱。门被拉开。林佑偏头一看。得,不是余笑澜,又是小讨债鬼。讨债鬼的衬衣头发都湿透,失魂落魄,拖着脚步走进来。他蹲在墙边,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脸埋在手掌心,呼吸粗重。林佑心知不好,可一脸木然,并不想开口。两人一躺一蹲,谁也不看谁。林佑又要睡着了,小讨债鬼率先打破沉默:“她……最后说了什么吗?”林佑睁开眼,在昏暗中思索一番:“好看吗?”“啊?哦……”他声音带了哭腔,闷闷的,“前一句呢?”“你媳妇儿找的不错,好好珍惜。”对方没再问,一动不动蹲着,大概是放弃了。敲门声响起,是个微微沙哑的男声:“……董事长,要您签字。”他发疯似的站起,往薄薄的推拉门猛踹一脚:“滚出去!”“是。”那个声音温顺地应答,似乎真的离开了。阴影里的青年顺着门板坐倒在地。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节哀。”他没再发火,踉跄站起身,走到床头柜,把老花镜暖水壶,一股脑儿往包里塞。拎起书页的动作太重,哗啦,书里的东西散出来。林佑冷眼看他作妖,此时才点上灯。书是旧书,月亮与六便士。明晃晃的日光灯下,满地纷飞的纸张,薄脆泛黄,似摩挲过无数遍。散落的书页里,夹杂大把的情书往来,间或还有几张稚嫩的笔迹。是贺卡——生日快乐,母亲节快乐。可惜只有几张,且是彩笔绘的,很幼稚。青年抽抽鼻子,神魂颠倒,将这些一股脑团进编织袋,一边塞一边掉,怎么也收拾不好。移门被拉开,西装仔默不作声地走进房间,把满地散落的信笺利落折好,一手抢过编织袋,一手拽着失了魂的青年,将人拖走。林佑无悲无喜,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他陷入浅眠。不知过了多久,林佑是被床头的动静惊醒的。灯又灭了,一片黑暗里,他眯眼望去,看那身量……“余笑澜?”作者有话要说: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现世报林佑还不甚清醒,那个影子没出声,俯身靠近他。月光洇上旧布帘,一阵风过,微弱的光照进室内,林佑瞳孔放大,只觉浑身血液冰凉。他只愣了一秒,挣扎着去按床头的警铃。比他更快的,是黑暗里野兽般的男人。那人单手制住林佑,低沉的笑声听起来异常神经质。“我失去了一切,除了你,小佑。”蛇一样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侧脸,阴测测、黏糊糊,令人汗毛倒竖,“不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会是我的。”林佑瞪大眼,一片气味刺鼻的薄巾牢牢覆住他的口鼻,挣扎慢慢化作无意识的痉挛。“嘘,好孩子,睡吧。”那个男人在他头顶吻了吻,林佑只来得及曲曲手指,就陷入沉沉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四周仍是黑暗,他的思绪一片空白。眨眨眼,林佑发现了异样,这不是寻常黑夜,整个房间死气沉沉,一丝光亮也无。没有窗户,甚至看不到门……他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猛然起身,被什么东西一绊,直直滚到床下。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尘螨的气息熏得人拼命咳嗽,但他没在意,他伸出颤抖的手,去摸那发出窸窣声的物什。绊了他的,是条精钢链,一端拴在右足踝上。林佑满脸冷汗,一手撑住床垫,顺着链子往上摸索,果然,另一头拴在铁架子床头,似乎牢牢焊死,毫无挣脱的可能。他不作声,下了狠劲,去扯弄自己腿上的铐子。术前化疗让他消瘦不少,本来还算匀称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一扯之下,硬质的表面扣紧他的踝骨,没有肌肉缓冲,冰冷的钢铁与骨骼相击,钻心的疼。这样下去不行。他缓了缓,放开流血的足踝,扶着粗糙的墙壁,慢慢站起,想去找一点工具。链子大概只有五米长,不够他摸到房间另一头。但林佑甚至没能撑完这短短五米,他越走越慢,而后腿一软,跪倒在地。黑暗,墙壁,密闭的空间。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厚实的墙面似乎正在向他的方向压迫聚拢,越来越近,叫他无处可逃。“不……”林佑徒劳抱紧后脑,蜷缩在墙根,意识趋于模糊,喉咙中发出咯咯声响,仿佛将要溺水。明明已经不再是十多岁的少年,可深入骨髓的恐惧令他全身发冷。混乱间,他的意识与肉体割离,飘飘荡荡飞到半空,冷酷地俯视底下那个蜷缩颤抖的可怜虫。底下的人已经瘦脱了形,皮肉晃晃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副骷髅架子。凑近点,还能看清他涕泗横流的丑陋模样,林佑很想笑——那个人是带了多厚的滤镜,才能对这样的自己起兴。不,他也不是精虫上脑的人,大费周章绑自己来此,大概更多是为了报复。不过,自己是要死的人,他未必能报复得尽兴。林佑很恶趣味地想,倘若做到一半自己自说自话地断了气,岂不是能让对方ed一辈子?小小的影子越蜷越紧,口里模模糊糊不知说些什么,林佑集中精神,才听到他无意识地唤了一个名字:“余笑澜……”短短的三个字似惊涛骇浪。对了,小澜还在等他。还有小澜在等他。他说想和他过一辈子,变成白胡子老爷爷,再来秀恩爱闪瞎人民群众的狗眼。一辈子恐怕是不能够了,林佑心中发苦,但起码,他得出去,他还有好多话想告诉对方,不能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么个腌臜地方。正想着,黑暗里忽然有了光。眯眼看去,是门被打开了,不甚明亮的夕阳斜射进来,却能灼伤他的眼。白发的男人背光站着,和角落里的他对视,微微一笑:“看起来,你已经反思过了?”林佑苟延残喘,闻言唾了一声:“去你妈的。”文徵没有生气,他甚至不反驳,只是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重新笼罩室内的黑暗,在先前日光的衬托下,更显恐怖。林佑连牙关都开始颤抖,再次蜷缩起来,把指关节啃得血肉模糊,勉强堵住呻|吟。文徵知道自己怕什么,他一直知道。他甚至曾买通自己的心理医生。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不正常。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脚步声,文徵居高临下,在他面前站定,好整以暇地开口:“想认错了吗?”林佑没说话,单是重重喘息,往他的反方向缩去。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对方,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林佑扛起,重重摔回不远处的架子床,欺身压上。病号服一扯就开,扣子滴溜溜,在木地板上滚远。肉体上的疼痛无比鲜明,也让林佑神志一清。是的,尊严顶个什么用呢?那种东西,他早就没有了,他只想活下去,必须活下去。“我……我认错。”林佑挣扎着去推拒身上的人。对方倒是停下了动作,但是极具威胁性地按住他的胸膛,慢条斯理道:“嗯,该怎么说?”林佑沉默地扭过头,不吭声。文徵也没逼他,单是随手挑开最后一颗扣子,手指摩挲其下阴凉的皮肤。微凉的空气令林佑打了个寒颤,蛇一样的手指更叫人恶心。他很清楚地意识到,对方不会停下。在文徵整个人压上来之前,他很屈辱地闭上眼,轻声道:“我知错了,文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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