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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娘娘。”
人走,房间空下来。冰冷的笑还凝在我嘴角,眼色却柔和许多。
我撩过长发,用玉簪别住,端起酒杯,仔细把玩,犹是那灯光下的瑰彩琉璃盏,发出绚丽而妖娆的华彩,酒无色,却也似被染尽了,垂头一望,自己清艳精致的脸,亦融入其中,满是笑意,却冰冷无比。
那玩忽职守的宫女,不过一颗棋子,当初走开,也不过是琐事而耽误,哪里是什么张允的召唤,又怎么遇见吉嫔。我答应留她一条命出宫,讨条活路,她便什么假话都敢说。
这宫中,闲言碎语尚比脚快,话一出口,便是已经传入他人耳目,哪些人留不得,谁心情都有笔明帐。做了许多,也不过是想让凤御煊自行心里清楚,有些人,不如表面那么温驯,吉嫔也好,元妃也好,谁背后都有另一张面孔,又能信得着谁?
如此,有些人便不必我亲自下手,要他们命的,大有人在,总有背后的影子,先下手为强。都是现成来的棋子,如今用完了,我怎能留下这么一条把柄,这世间,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于此,她只得送死。
张允之死,那是必然,姚氏控制了吉嫔,况且张允当初目睹刘东在兰宸殿后院烧木人,闹得鸡犬不宁,现下皇后发现吉嫔又与我受天仃有嫌疑,张允又曾是她派往兰宸殿的下人,这一圈复杂关联,怕是又要把姚氏自己的嫌疑给缠了进去。
局设越大,竟然如此手忙脚乱,张允死了又如何?不是还有马德胜,宫中下人多不胜数,替罪的,栽赃的,人才多如流云,不差一二。
而那马德胜也是人精之上,看来他很了解我的意思,干干脆脆的送张允见了阎王。背后这一手推的极好,到底是活的时间久了,有些地方,作为我们这般在上的主子,也要另眼相瞧,我是,想必姚氏也是。而与他本身,更少人知道他与我的关系,也是他安身之保证。
不知是不是酒喝得有些多,恶露重血,略有腹疼,因为泡过了特制的药汤,所以稍势缓解。我昏昏沉沉的躺了两个时辰,辗转反侧,始终睡不安稳,夜里醒来时候,外面漆黑一片,厚云密合,连些月光都不留。
听见房间里有声响,邀月进了来,见我穿衣,十分疑惑:“娘娘,您这是……”
“我睡不着,起来走走。”
“娘娘,半夜三更,夜寒风冷,您还是休息吧。”
我似乎想起什么,吩咐邀月:“去把刘东唤来。”
刘东来时还睡眼朦胧,见我穿戴整齐,也是疑惑万分。
“你们两个随我走一趟蕊心宫。”
“娘娘,使不得,这半夜里,蕊心宫早关了宫门,我们这么去,说不定会吃闭门羹,要看也等明早开了宫门,奴才再送您过去。”
“无需多话,这就出去。”我裹紧了厚皮裘袄,跟在邀月和刘东身后,乘着微弱灯光,从小路往蕊心宫方向去。
“娘娘您切莫这般折腾自己,若是累伤了身子,那可如何是好,现下的节骨眼,娘娘可不能差池。”步上高亭,蕊心宫大半可入眼,晦暗轮廓,只有微弱过夜烛火,并不见灯火通明。
“容我站一会儿,夜里睡不着,总想着长生是不是睡的安稳,若是蕊心宫没有全点灯火,那么说明长生安好。”我望着一片幽暗朦胧的楼落深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偷的暂缓安心。
“娘娘,她们这么做,就似挖了您的心,怎么能这样……”邀月呜咽抽泣,哭的很是伤心。刘东亦不再开口说话,垂着头,像是独自品尝苦涩情怀。
幽幽一声轻叹一出口,呵出的暖气极快的散在寒风中,眼前夜沉景深,浸在无边的昏暗之中,就像是染了色,说不出的阴郁。
“还好,还好长生仍在襁褓之中,尚不懂人事,不那般受伤,如是大一些时候,这夜晚冷清死静,她心里该有多怕。”咽下悲痛苦楚,自言自语道:“如果能健康平安的长大,就算是忘了我这个做娘的,我也宁可了。”
每个人都有儿时记忆,深刻的超乎想象,总有不经意之间,嵌进心房之中的缝隙,遇见某些场景,便不自觉的被套出往事,喜,怒,哀,乐,总想把那些美好的给她,把那些悲痛的杜绝。
我如是做母亲,那我的母亲呢?
吸入寒冷气息,鼻子酸楚,眼眶却干涸,母亲身后的秘密究竟是什么?这么多年,我日思夜想,甚至不惜出口相问,终不得其解,于是被华瑞莹的一番坦言,惹出了求问之心,父亲口中的答案会是什么?我又该如何面对这个累及我十八年的解?
寒夜凛冽,穿的再多也无法抑制的浑身发抖,从里往外的渗着寒气。人心不似言谈心念,偏偏无法把握,仿佛心里安然了,身体上再如何的不爽,都能得到化解。
“娘娘,请回吧,已是三更末刻,快入四更天了,再不回去,一会儿会有巡兵走夜,不好碰见。”
我再望一眼亭路楼阁,将手搭在刘东臂间,一阶阶从上面往下走。今日长生无事,安睡一宿,我暂可放下心,度过这一日了。
小睡一个多时辰的光景,自然睁了眼,天光还浅,窗纸被染了微微亮色。
珠帘轻响,一阵细碎脚步,我心有所知,轻轻阖了眼,气息微缓。来人定在帐前,未有伸手撩帐,只闻刘东极轻的声音问:“皇上,要不要奴才帮您唤醒娘娘?”
“不必了,朕下了朝再来看她,不要吵她,她昨夜定是没有睡好,多睡一会儿,你们小心侍候。”眼皮外的影踪晃晃而动,等到脚步声愈发遥远,我遂睁眼,心中有种被翻覆搅拧的矛盾。
长生一事,不管原因几何,终究也是我与凤御煊之间的一道裂痕,他的处心积虑,也正是我迫不得已的顾忌。终是为了姚氏在我怀孕期间用天仃药害我,这血仇不报,死不瞑目。华家逢哥哥受围,逼我过继长生,这是血恨,人若所处弱势,便什么迎头灾祸都可致命,我便似墙角弱草,避风还需躲雨,无处可歇,片刻不得松懈。
“刘东。”
“娘娘醒了,奴才服侍您起床。”
细软红绡帐帘被微微掀起,划到一侧,用铜勾别住,从宫女手中接过银盆,水烟犹生,温度正好。
“娘娘,刚刚皇上来过,说是下了早朝会过来,您看您是不是……”
“我不去蕊心宫,不必准备了。”我双手探入水中,撩起细束,暖而芳香,扑在面上,顿时松快许多。
刘东一顿,支支吾吾开口道:“娘娘您,您,真的不打算去蕊心宫看看公主吗?”
“不看。”
我净面完毕,接过刘东手上的一块软帛,拭干脸上的水,又漱了口,等到其他下人都出了去,方才坐在梳妆铜镜之前,淡声道:“元妃的笑话还没有看完,蕊心宫去不得,只要你日日让人仔细看着小公主,不让她出了差池,报声平安就好。我若是去多了,未必对长生是好事,不怕别的,就怕那容妃心思小,下了狠手,到头来遭罪的是长生,最疼的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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