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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傍晚一直鏖战到深夜,城南战场已经成一片修罗场,到处都是残肢断体,随处可见的是伤者的哀嚎。总之,大地在流血,天空在饮泣。刚被大雪覆盖过的血地,又被另一层鲜血染红。
敌军方面,源源不断的援军汇集到城外,加入到战阵中。而守军,兄长战死了弟弟上,儿子战死了老子上,丈夫战死了妻子上,全城数十万百姓不停地往这一片战场上输血。
惨烈,已经不足以形容战场上的局势,敌军和守军就像是两个不死不休的绝世凶兽,在城南这片狭小的战场上疯狂的角力以及拼死扑咬。
最先扛不住的,是鞑靼军,这些鞑子来攻明,不过是想抢些金银细软,所以,他们并没有守军那种视死如归的精神,在伤亡了近千人都无果情况下,他们就非赏识趣地继续搞起了壁上观。
而燕军在后退者斩的恐怖军令下,最终还是留在了战场上。不过,他们的胆气越来越低,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一般的军队,而是一支疯狂的军队,这些人就像是疯子一样,有视死如归的倾向,甚至一些伤员会死抱住对方往枪头上撞,拼死也要一命换一命。
很显然,在玩命方面,燕军与誓死守城的守军有很大的差距,面对这样一支不要命的军队,他们早就处于崩溃的边缘了。同在城外观战的道衍见了,痛苦地摇摇头,他知道,再打下去也是攻不下北平城的,只是徒增伤亡而已。
“殿下,再战下去亦是无果,退兵吧。”
“城破在即,本王不甘心...”朱高煦双拳紧握双眼充血,城墙被挖穿都不肯弃城投降的守军,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
这还不算,城头下两军撕杀不停,而后面居然能看到有很多小百姓在搬运砖头,开始把城墙缺口给补上!
这是何等的景象?!前面还在拼杀,后面的小百姓却熟视无睹,自顾自地砌墙,由此可见,整个北平城的百姓是何等的坚忍,朱高煦甚至可以预想到:就算强行把城踏破,他也只能得到一座空城,因为没有一个百姓会投降。
朱高煦所不知道的是,北平城被万磊一通猛搞,已经被赋予了一种精神,那就是宁正而毙不苟而全,从父老到孩童,从妇女到民壮,皆以言降为耻,皆以战死沙场为荣。然而有一点他还是知道的,再战下去,恐怕自己手上的军队都要拼光。
带着一万个不甘心,朱高煦最终还是下令鸣金退兵,因为手上这支好不容易才拉起来的军队,是他唯一的本钱,如果拼没了,他就没有了与朝廷相抗的本钱。
燕军退去了,守军却没有乘胜追击,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长达三四个时辰的苦战,从精神上到肉体上,他们都已经严重透支了,能支撑到现在,已经称得上是奇迹了。
将士相继退入城中休息,万磊一边派人抢救伤员,一边指挥数以千计的老幼开始修补城池。由于城池缺了四个大口,城内的砖石不足,万磊不得不下令拆掉铺设街道的青石板用以砌墙。
除了修墙之外,万磊还要派人统计战损,登记战功,总之忙得不可开交,而就在这时,赵雪儿突然来找到他,说邋遢道长有要事,马上要见他。万磊自然非常不高兴,没好气地说道:“去去去,别来这里捣乱,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说实在的,万磊对邋遢道长很是不满,这老家伙真沉得住气,眼看着城池就要沦陷了,都不肯出一丁点力,万磊都有些怀疑:这老家伙的心肠是不是铁石做的。
“太师父说了,要你马上去见他,不然别后悔。”赵雪儿又道。
“你太师父是玉皇大帝还是如来佛祖,比全城的百姓还重要?现在这里需要我,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了,我也是走不开。”万磊哪里肯理会对方,而是扶着一个伤员往军医处送,边送还边帮他处理伤口,此举引来了更多百姓的侧目,万磊在他们眼中的形象更加高大。
“我该带的话带到了,你不去以后别后悔。”赵雪儿被无视,气呼呼地走开了。而她的前脚刚走,万磊的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小居士,贫道有事出城一趟,特来相报。”
来人正是邋遢道长,难得地,他居然换上了干净的道袍,还带了拂尘戴了道冠。不过,他挺着大肚子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得道的高人,反倒像是一个尊搞笑的弥勒佛。
“想出城投降是吧,那就自己走吧,反正这里没人拦得住你。”万磊白了他一眼,还是没好气地说道。
“不是投降,只是出城会一会旧友,天亮前既归。”邋遢道长还是不生气。
“旧友?城外全是敌人,何来的朋友?你如果出城,就不要回来,否则,我会将你视为奸细,缉拿下狱。”
“无量天尊,常言道,话不可以说绝,事不可以做绝,否则缘分早绝。贫道此去只是会友,别无其他,小居士不必担心。”邋遢道长一拱手,转身飘然而去。
看着邋遢道长离去的背影,万磊眉头一皱,他哪里想到这老家伙居然跟燕贼有一腿,上一次他出手解救那个叫马三保的燕党时,万磊还以为这是他不好杀的生性使然,现在看来,这老家伙很可能是燕贼的同党。
“既然是燕贼的同党,那他为何不对我下手呢?”万磊又一想到这一层,更是弄不明白这个老道是正还是邪。
既然弄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万磊一甩头就把这事抛之脑后,毕竟现在就有很多事够他忙的了,一城之主也是不好当的,除了荣耀之外,更多的还是责任。
其实,万磊还并不是多心,由于建文帝重用文臣而轻武将,搞消藩的同时还拿很多人开刀,现在天大地大,唯文官集团为代表的儒家势力独尊,很多利益集团的权势严重受损。直白的说,被逼反的不只是燕王一个人。
压制勋贵势力和宦官势力也算了,千不该万不该,朝廷还拿佛道两教开刀。不要小看佛道两教的力量,要知道,佛道两教长期活跃在政治舞台,这并不是没来由的,因为它们有强大的群众基础,拥有强大的舆论力量。
得罪这些宗教界人士,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对于这一点,和尚(乞丐)出身的洪武帝朱元璋认识是清楚的。所以,他立国之初就对佛道两教进行优抚,给以佛道两佛人士很多特权,最终起到了安定人心的作用。
不过,他的孙子朱允文是个傻乎乎的愣头青,见朝臣上书说僧侣道士们有侵占民田,奴役百姓等诸多恶举,就下令限制僧(道)田产的数量,并要佛道两教人士把“多占”的民田返还给百姓。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那些利益受损的佛道两教人士纷纷倒向燕王朱棣这边,不但为其制造舆论,还参与策反活动,甚至还直接参与到造反的行动中来,道衍这个和尚只是这一群人的代表。
而邋遢道长口中所说的故人,万磊不用想也能猜到,就是道衍。还别说,万磊真的猜对了,这不,邋遢道长一跃下城楼,就奔燕军大营去了。
“来者何人?”燕军新败,士气虽然不振,不过巡夜的人还是有的,一眼就发现了大摇大摆的邋遢道长。
“请代为通传,容忍三丰子求见。”邋遢道长还是一副淡定的样子。
“原来是张真人,失敬失敬,在下马上去向军师道喜。”一个巡夜的偏将喜道。
偏将刚离去没多久,衣衫不整的道衍就出现在邋遢道长的面前,拱手行礼道:“张真人深夜前来,贫僧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失礼。快,快到营帐内小坐,容贫僧一尽地主之宜。”
“大师不必多礼,贫道此次前来,只是有一事相告,说完就走。”
“此时天寒地冻,真人还是入帐喝杯暖茶,驱一驱寒气。”
“不必了。”邋遢道长摆摆手,就道:“多日来,贫道夜观星象,发现斗转星移,紫微暗弱,太白夺光,此君弱臣强之兆也。而此兆不应在燕,尔等之势去矣,贫道斗胆奉劝大师一句,早罢军息战,莫作无谓之争,以保天年。”
“哪里来的妖道,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扰乱军心,来人啊,拿下去严刑审问。”朱高煦也出来了,由于刚刚兵败,心情很不爽,现在又听到这翻不利于他的言论,顿时就暴怒不已。
“殿下。”道衍拉了拉朱高煦的衣袖,低声道:“张真人乃道教宿老,不可怠慢。”
“哦,原来是张真人,失敬失敬,父王多次向小王提及真人,今日有缘一见,实在是三生有幸。请真人到军帐小坐,容小王一尽地主之宜。”朱高煦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过邋遢道长只是看了他一眼,就道:“该说的已经说了,贫道就此道别。”
“真人莫急着走啊,先王与真人之间的约定,小王也是牢记于心不敢相忘的。”朱高煦追上来道。
“此等旧事,不提也罢。”邋遢道长却不为所动,依旧大步离去。
“若得真人相助,小王原加封真人为真君,出资重修真武大殿,黄金重塑天尊真身。”朱高煦还是不甘心。
“贫道之志在于重振道教,并非求名求利。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此言刚落,邋遢道长已经远去。
这时,马三宝在朱高煦的耳边低声提醒:“殿下,据在下所知,此人与万磊那厮相交甚密,不可留,免为后患。”
“此事贫僧早有所闻,唉,可惜了,一代宗师。”道衍只是摇摇头,就转身回营去了。朱高煦看着邋遢道长的背影,也是摇摇头,在马三宝的耳边道:“此事交由你去办,找一些信得过的人,下手隐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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