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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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第1页）

卫启虽然疲惫，可也没有睡好。岳夫子和孔侍中都说不会帮着他进宫面圣，他得怎么办？他到底有个爵位，是不是可以直接要求见皇上？可是该通过谁去要求？他明天得打听一下……

思虑中，卫启睡着了，他又一次梦见了叔叔‐‐他是小石头！还是个小孩子，坐在叔叔的腿上，被叔叔抱着，趴在桌子上写字。叔叔在身后说：&ldo;小石头啊，写得差不多了，下来啦。&rdo;

他摇头：&ldo;不！还要再写两个！&rdo;这么坐着，多舒服！

叔叔叹道：&ldo;小石头这么用功啊，日后还不成个大文豪？&rdo;

他不知道大文豪的意思，可是咯咯地笑起来……

卫启的嘴角浮出笑意……帐帘猛地掀开，汪氏厉声道：&ldo;卫启！你醒来！&rdo;

卫启是谁？哦！是我！卫启睁开眼睛，一下看到了母亲扭曲的脸。

汪氏颤抖着：&ldo;你……你竟然想进宫，为许家求情？！&rdo;

卫启皱了眉，坐了起来，说道：&ldo;我想让皇上赦免许家幼儿，卫家灭门时，他们还没有出生，没有罪……&rdo;

听到&ldo;卫家灭门&rdo;这几个字，汪氏怒火万丈，她狠狠地打了卫启一个耳光，骂道：&ldo;你这畜生！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知道卫家灭门？！你知道卫家多少男子被斩首在闹市？！他们有的多文才，有的精武艺，你爹才二十六岁！俊美儒雅的郎君！他们有什么罪？是谁杀了他们？许相！皇上亲口赦了卫家的稚子，可许府派人追出城去！你二叔的孩子才七个月，被活活摔死在石上！你三叔的两个儿子，一个三岁，一个一岁，一起被捅死……他们是你的血亲！就是卫府的女眷，也没有下场！你的二婶貌美出众，被活活糟蹋死了！你……你这个瞎了眼的！你不报父仇，竟然想宽恕仇人的孩子……&rdo;她边说边哭，一次次打卫启的脑袋。

卫启的脸上又露出木然的表情，不声不响，任汪氏打骂。

汪氏哭了一会儿，见儿子的脸都被打红了，气道：&ldo;来人，给他洗漱吃了早饭，去后院祠堂！&rdo;她转身出去了。

卫启任人服侍，早饭只喝了一小碗粥。然后，他跟着仆人走到了后院的一间小院子里。正房的大门洞开，里面是一张巨大的供台，供台上摆满了牌位，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林木。

汪氏站在供台边，见儿子走入门中，汪氏指着牌位说：&ldo;这是卫家死去的人，你的长辈同辈，你对他们说，你要为许家求情！&rdo;

卫启呆呆地背诵般地说：&ldo;我要为许家的幼儿求情，卫家灭门时，他们还没有出生，他们没有罪……&rdo;

汪氏又哭了，举手发了疯一般打儿子：&ldo;你这个背祖忘宗的畜生！许家的幼儿没有罪，那些卫家死了的幼儿就有罪吗？！既然卫家的孩子们被杀了，许家的孩子就得死！这是报应！你怎么能不懂这个道理？！许家那个畜生！……&rdo;

卫启不躲闪，可是眼睛红了，出声道：&ldo;不能这么说我叔叔……&rdo;

汪氏呸了一声：&ldo;你叔叔们的牌位在这里！你叫谁叔叔？！你跪下！你跪下！&rdo;

卫启闷闷地说：&ldo;我要出府！&rdo;

汪氏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多，儿子还想出去，双手去撕打卫启，放声尖叫：&ldo;你敢！你敢！你跪下！你不跪下，我就磕死在这里！&rdo;

旁边的丫鬟婆子们都哭了，一个婆子叫着：&ldo;伯爷！夫人受了那么多的苦啊！那时夫人用瓷片划了脸，又被人毒打，活下来多不容易啊！&rdo;

卫启走到了供桌前，跪在了一方垫子上。

汪氏这才安静些，哭着说：&ldo;你是卫家唯一的后代！你要对得起死去的这些人哪！你要为他们报仇啊！他们的命都在你身上！你怎么能为仇人求情？你是鬼迷了心窍了！&rdo;

有婆子劝道：&ldo;夫人，伯爷还小，有话慢慢说啊。&rdo;

汪氏问儿子：&ldo;你说，你还去不去干傻事？&rdo;

卫启面无表情地沉默着，汪氏气得又要打他，被几个婆子拉住，汪氏指着卫启说道：&ldo;你父亲若是在，一定用家法打死你这个不明事理的东西！你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吃饭！&rdo;

卫启没反应，汪氏给两个婆子使了眼色，被人扶着走了出去。

屋中安静下来，留下的婆子里，一人小声说：&ldo;伯爷，你别怨夫人，她是为了你好啊。如果伯爷出去说错了话，皇上不喜，卫家又会有危险哪。&rdo;

另一说：&ldo;伯爷，你坐坐？没事的，夫人只是一时生气，不是真的要你跪久了，你跟她说不去给许家求情就是了。&rdo;……

卫启不说话，直挺挺地跪着，眼睛看着牌位，可又似没看牌位。

他长了这么大，这是头一次罚跪。叔叔身体不好，别说打人、骂人，大声说话都没有力气。只有岳夫子曾对他斥责过，他回去撅了嘴，叔叔就会安慰他：&ldo;小石头是个明白孩子，响鼓不用重锤敲，说清楚了就行了，是不是？&rdo;

有一次，他听见洪爷爷说：&ldo;阿惟啊！你别把小石头宠坏了！&rdo;

叔叔笑着：&ldo;大伯，您和大伯母也在宠着我，我有的太多了，怎么也得把这宠爱分出去一些。&rdo;

洪爷爷笑：&ldo;阿惟真会说话。&rdo;……

卫启的目光里有了一丝苦涩‐‐他是被宠坏了，被卫家的仇人宠坏了。

母亲和岳夫子说的那些话他都明白，他也曾义愤填膺，所以他才义无反顾地离开了病重的叔叔，所以他才会领兵去抓捕他……

可是叔叔死了之后，卫启觉得自己忽然长大了：他是卫家的后代，理所当然该为卫家报仇，但他也是叔叔的亲人！叔叔何止救了他，叔叔给了他十年快乐的时光，抱着他写字，给他雕了跳棋，做了玩具，陪着他做功课，给他讲了那么多故事……因为不想麻烦洪家给个小孩子过生日，叔叔总在他生日时说想吃甜糕，洪奶奶给做了，叔叔会对他说生日快乐，让他吹一下蜡烛，再许个愿。那时的他总说想再见到娘亲，叔叔笑着点头，从来没说过卫家一句坏话……

而他用什么回报了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对他无限宠溺温柔的人？

一念至此，他就感到胸口痛得要死！原来叔叔给他的宠爱已经长到了他的骨子里，若是想偿还背弃，他只能剜肉剔骨。

他强烈的情感已经不再理会他以前学习的种种教条，听着母亲的谩骂，他在脑海中看到的是那个蓝衣少年向他伸出手来……他眼前一片血红……那个少年嘴角带着血迹，在马上抱着他，迎着风轻轻咳嗽……

卫启的心硬成了石头，听不进去母亲任何话！但他心甘情愿接受母亲对他的殴打：他既然与卫家的仇人同了心，卫家的亲人怎么能不恨他？恨就恨吧，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心中只惦记着一件事‐‐叔叔十四岁，救下了仇家的幼儿。他也十四岁，能做到吗？他不管，他只知道他要像叔叔那样，豁出命去也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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