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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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第1页）

罗靖微愠道：&ldo;胡说！只要你身子好好的，为什么留不住？&rdo;

丁惠低头半晌，低声道：&ldo;这怕是有梦兆的。&rdo;

罗靖眉头一皱：&ldo;什么梦兆？&rdo;

丁惠面露忧郁之色，低声道：&ldo;妾身昨夜梦见有人用针刺妾身腹部，醒来便觉疼痛，这孩子恐怕……&rdo;

罗靖有些烦躁地道：&ldo;胡说！这是你身体不适，才有异梦。郎中不是说了，不要过于担心，好好休息才是正理。&rdo;他自觉声音有些高了，平了平气，放缓声音道，&ldo;你就是心事太重，还要操心家里的杂事，自然劳累。从明日起不要再管这些杂事了，都放给芳云去做，芳雨就专心伺候你，好好的养胎。&rdo;

丁惠轻叹道：&ldo;家里这些事……碧姨娘又时好时坏的，妾身看着焉能不急？妾身就是怕，也走碧姨娘那条路……&rdo;

罗靖眉头紧皱：&ldo;告诉过你烟儿那事都是意外。现在墙都垒起来了，你还怕什么？&rdo;

丁惠低头不语。芳云插嘴道：&ldo;可是奴婢听说那镇魇之术别说隔着墙，就是隔着千里万里也能管用的‐‐&rdo;她还没说完，丁惠已经断喝道：&ldo;芳云住口！爷，时候不早了，爷今天不是还要去营里么？快些去吧，妾身现下好得多了。&rdo;

罗靖看看天色已经不早，点了点头转身出房。碧泉已经备了马在大门口候着，服侍罗靖上马，手却牵着马缰一时没有放开。罗靖低头看他一眼：&ldo;有话就说。&rdo;

碧泉沉默片刻，道：&ldo;听芳云说，夫人身体不适。吴郎中虽然好，只是年纪大了，恐怕未必诊得准，爷是不是再请个好郎中来看一看？&rdo;

罗靖也有这个意思，点头道：&ldo;我也这般想，只是不知请哪一个。&rdo;

碧泉略一思忖道：&ldo;太医院的张太医不是跟爷还说得来？属下认得他的家，不如过几日属下去请？&rdo;

罗靖听他语气有些生份，微微皱眉道：&ldo;你怎么了？&rdo;

碧泉手摸着马鬃，低声道：&ldo;属下只是不想看夫人也跟烟儿一般。&rdo;

对别人，罗靖大可喝斥，但碧泉是跟他上过战场的人，比之碧烟还要亲近些，纵然心中有些不悦，也只能压平了声音道：&ldo;怎么你也疑神疑鬼的？&rdo;

碧泉抬起毫无表情的脸，低声道：&ldo;爷难道不觉得，沈先生懂的东西太多了？那道人虽然疯疯颠颠，但有些话说得确是不假。至少，他若是想害什么人，只怕爷并防他不住。&rdo;

罗靖默然。碧泉这句话正说中了他的心事‐‐沈墨白太神秘。看起来，他是把沈墨白牢牢抓在手里任意揉圆捏扁，可实际上，沈墨白到底还能做些什么，他一无所知。从常州到京城，沈墨白总会不时地做出一件让人惊讶的事：请乩、扫晴、避水、镇龙、观气、救疫、识蛟，还有那个什么所谓的青蚨，随便哪一件都是见所未见，甚至有些根本闻所未闻。事若反常必为妖，若照此说来，这人隐隐的竟真是有几分近妖了。

&ldo;他有何理由要害惠儿？&rdo;罗靖声音虽然镇定，却自觉这话说得有几分无力。

碧泉脸上仍然毫无表情，轻声道：&ldo;爷强行把他带离常州，又要了他，只怕……他未必甘心。&rdo;

罗靖这次真的变了脸色。沈墨白跟他，他自己知道，至少有一半算是被自己强迫的。不说他当年并不愿离开常州，就是在吴城他要了他，也算是有些乘人之危。沈墨白几次表示过要回常州，都被他强留了下来，直到他出走又回来，却又就此持斋断荤，这其中种种，现在想来，皆因他并不情愿之故。倘若碧泉方才说沈墨白是嫉妒，那他大可以置之一笑，因沈墨白对他，虽然来者不拒，却也并不特意逢迎；然而碧泉说他是不情愿，这却正中靶心。

碧泉眼看罗靖露出犹豫之色，续道：&ldo;我看他对爷纵然有所不满，却也未必敢下手，可是若使个什么镇魇法儿来对付夫人，在他却是易如反掌。&rdo;

罗靖心头烦乱，匆匆道：&ldo;我去营里，有什么事情，回来再说。&rdo;一扬鞭子，从碧泉身边走开，只听碧泉幽幽道：&ldo;爷还是把人送走的好，否则夫人肚里的孩子若有个好歹，怕爷到时后悔也来不及。&rdo;

罗靖不愿再听，打马飞驰，跑出老远，犹自觉得碧泉的声音总在耳边缭绕不去。他一口气飞马到城防营，才觉得心里稍稍松快了些。今天他来得晚，营里的早训已经散了，军士们正吃早餐，成堆地聚在一处，有一堆人格外的多，也不知在嘀咕什么，连罗靖从旁边走过都没有看见。只听人群中一人道：&ldo;……王尚书这些年妾室娶了四房，至今不见烟火气。连太医去看，都说他难有子女，这四姨娘突然怀上，若说是他的种，那倒奇了。&rdo;

人群中一阵哄笑，有人道：&ldo;老来得子，这也是有的。&rdo;

先头那人故作神秘道：&ldo;这你就呆了。听说了么，前些日子王尚书府上闹鬼呢，请了几拨道士和尚都驱不了，最后那一次，和尚念了一夜的经，天亮就发现四姨娘倒在自己院子门口，旁边还有些散落的符纸，上面画的符谁都看不懂。尚书府上这才知道，原来这闹鬼，都是这四姨娘搞的。你们想，若说她肚子里那个没鬼，谁信？&rdo;

又是一阵哄笑，有人道：&ldo;说不定就是鬼交呢。&rdo;接着是一阵低声亵语，虽然压低了，也是不堪入耳。只听有人道：&ldo;那王尚书怎么办？&rdo;

先头那人嗤笑道：&ldo;还能怎么办？换了你怎么办？难道留她在家里闹鬼？她会画符，还不知能干出什么来？你们可知道，今上就曾险些被那郑王镇魇了，这镇魇法儿，不懂的人那是防不胜防。&rdo;

又一人道：&ldo;若是我，抓到了jian夫一起沉塘。&rdo;

先头那人笑道：&ldo;jian夫大约是抓不到了，据说这四姨娘死也不肯说一个字，大约这沉塘是差不多了。&rdo;

另一人道：&ldo;王尚书怎么也是书香大家，真要将姨娘公开沉塘，岂不有些……&rdo;

先头人道：&ldo;这种事王尚书怎会闹出来，绿头巾的名声好听么？要沉塘又何必到别处去，难道家里没有水井么？&rdo;

罗靖只听到镇魇两个字就再没听见后面的话。他牵着马向主将营帐走去，心里却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皇帝被郑王那个蛟妾镇魇的样子他已经看过，无缘无故地发病，太医根本诊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丁惠夜来异梦，晨起就无故腹疼，确实也……

这一整天，罗靖都是心绪烦乱。好在晚上回家，丁惠并没什么异样，他才稍稍放下心来。这些日子他时常宿在丁惠房里，芳云芳雨早就给他准备了面水青盐，铺好了床。罗靖也就宿了下来。朦胧到半夜，他忽然被丁惠痛苦的呻吟惊醒，只见丁惠双目紧闭，两手按着腹部蜷成一团，口中断续地呻吟着，似乎做着什么噩梦一般。罗靖摇晃了她几下，她才勉强睁开眼睛，低声道：&ldo;爷，我肚子痛。&rdo;

罗靖抱着她坐起身来，高声喊道：&ldo;芳云，芳雨！快去请郎中！&rdo;

碧泉赶着马车很快接来了吴郎中，老头子诊了半天脉，淡白的眉毛紧拧在一起，终于还是道：&ldo;将军，老朽确实诊不出什么，夫人脉相正佳，可是这腹中胎儿……&rdo;

丁惠伏在枕上啜泣起来。罗靖烦躁地走了两步，突然停步沉声道：&ldo;碧泉去把张太医请来。&rdo;

丁惠一震，从眼角瞥了罗靖一眼。碧泉就候在门外，闻言略一迟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罗靖进了帷帐坐到床边，搂着丁惠柔声道：&ldo;别怕，张太医医术是好的，让他来诊诊脉再说。&rdo;

碧泉回来得还是很快，张太医胡乱套了件外袍就跟着过来。罗靖起身兜头一揖：&ldo;烦劳张大人半夜过来了。&rdo;

张太医看一眼碧泉，又看一眼外屋的吴郎中，摇手道：&ldo;将军不必客气，待下官先为夫人诊一诊脉。&rdo;

屋中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都盯在张太医的两根手指上。良久，张太医收回手，沉吟道：&ldo;夫人的脉相无恙。&rdo;

罗靖心里微微一凉，道：&ldo;那腹中的胎儿？&rdo;

张太医摸了摸下巴，目光悄悄向碧泉看了一眼，缓缓道：&ldo;胎儿么……恐怕未必能顺利产下。&rdo;

罗靖只觉心不知落到了哪里，空空荡荡。碧泉送两位郎中出去，他竟然没有发觉。丁惠侧身向内躺着，嘤嘤啜泣，哭声像针似的扎在罗靖心上，他站了良久，忽然转身走了出去。

沈墨白还没睡下。这些天他心里总是在想丁惠有孕的事。罗靖的手相明明是无后，为什么丁惠却能有孕？不知不觉地，他又从箱底翻出了那个布人，可人偶握在手里，他又迟疑了‐‐为什么还要执着呢？明明连师傅留下的砚台都扔了，又何必还要执着？不如浑浑噩噩过这一生，也未必不是一种选择。深深叹口气，他把布人扔进火盆。烧了吧，烧了，就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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