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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世陵听了这话,稍稍放了点儿心,只是心里那股子又憋闷又屈辱的劲头还是过不来,所以咬着牙,全神贯注的控制着自己的眼泪。
桂如雪抬手搂住他的肩膀,仿佛很亲热的靠近了说道:&ldo;昨天你交待下来的,我可是依令办理了。这结果,你还要不要听了?&rdo;
金世陵听他触及到了实质问题,立刻扭头望向他:&ldo;说啊。&rdo;
桂如雪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低着头凑近了自己,然后轻声说道:&ldo;金老伯的事情,是监察院那边下的手,罪名有一项通敌叛国,还有一项贪污受贿,证据已经是很确实的了。至于人在何处,可是个秘密。&rdo;
在金世陵的印象中,他那父亲乃是个善于玩乐的交际家,万不能与&ldo;通敌叛国&rdo;四个字联系在一起的。至于&ldo;贪污受贿&rdo;‐‐如今的世道,为官者哪里真有一身清风的。这无非是拼凑罪名罢了。可是不管怎样,这八字罪名一张贴出去,听着已经足够罪大恶极了,尤其是前者,一脚把人踩成汉jian,足以让人永世不能翻身。而汉jian的儿子们,还能在中国立足吗?
金世陵本来是委屈的泫然欲泣的,听了桂如雪这番话,一时惊惧害怕起来,立时就把两泡眼泪憋了回去。只呆呆的望着桂如雪道:&ldo;监察院……我大哥也说是他们干的。那怎么办?&rdo;
桂如雪当然不会告诉他应该怎么办,只是对着他莫测高深的微笑。
金世陵又愣了一会儿,骤然站了起来:&ldo;我要回去告诉我大哥,多谢你帮忙。改日再会,再见!&rdo;说完他好像鬼上身了似的,不等桂如雪回答,推门便暴走而去。
金世陵自己开车,一路狂飙回家。却发现金世流同金世泽都不在,只有杜文仲在看家。杜文仲知道他是从桂二公馆回来的,便问道:&ldo;老爷的事情,打听出眉目了吗?&rdo;
金世陵心不在焉的答应了一声,又问:&ldo;大哥呢?&rdo;
&ldo;大爷去行里了。&rdo;
金世陵点点头:&ldo;好,你甭看家了,开车送我去同创。我回来的路上差点撞了人,这个时候,可不敢闹出人命官司来。&rdo;
杜文仲看他有点失魂落魄的,便依言出门,开汽车送他去了同创银行。这时不过下午三点钟左右,银行正是开门营业的时间。他不等汽车停稳,便开了车门跳下去,急急忙忙的往里走,正与出来的人迎面撞了个满怀。那人说了声对不起,向旁边让了一步,而金世陵抬头一看,却是温孝存,便下意识的问道:&ldo;你?&rdo;
温孝存很镇定的答道:&ldo;我。&rdo;
金世陵不失礼貌,颇有古风的拱手道了声&ldo;再会&rdo;,然后就一头冲进银行里去了。
他站在经理室的门口,把正在与刘经理开会的金世泽叫了出来,然后趴在他的耳朵上,嘁嘁喳喳的讲述了自己在桂二公馆那里得到的消息。金世泽听了,当即拉着他去了三楼那间空会客室内,关门问他:&ldo;桂如雪有没有为桂如冰开脱?&rdo;
金世陵摇头:&ldo;没有,他没提过这方面的事情。&rdo;
金世泽回身坐到了沙发上,把两肘支在膝盖上捧了头,沉默无语的思索了半天,而后才神情沉重的抬起头,声音很低的说道:&ldo;这还有什么可疑问的,监察院的钱季琛既是陆院长的同窗好友,又是桂如冰的表舅,他们三个新近成了一派……说来说去,我们这回是彻底败了。&rdo;
金世陵旁的听不懂,可是最后&ldo;败了&rdo;这两个字是听得很真切的。他一急之下,就走到金世泽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直望着他的眼睛说道:&ldo;败了就败了,天下不做官的人多着呢,不是也活的好好的?只要能把爸爸救出来,我们大不了离开南京,回北平好了!大哥,你别担心,我以后再不出去玩了,我帮你料理家事。&rdo;
金世泽听了他这几句话,都是出乎意料的,感动之余,又觉心酸,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ldo;老三,你当我是恋着做官吗?现在的情形,不是我们想脱身便能脱身的了。桂如冰是要把爸爸置于死地的人,斗了这么多年,总算是胜利了,能轻轻易易的就把爸爸放出来吗?看今天的情形,他是要……算了,我不说了,走着瞧吧!&rdo;
金世陵不知道他这番话的含义,所以还怔怔的望着他。金世泽看他一脸孩子气,心想这出生就是阔少爷的人,马上就要面对那种从未经历过的严酷生活了,偏偏本人还不知道。真是让人替他悲伤。想到这里,他又问道:&ldo;你去桂如雪那里讨消息时,他的态度怎么样?和先前相比,有变化吗?&rdo;
金世陵这回垂了头:&ldo;大哥,他给我脸色看。&rdo;
金世泽叹了口气:&ldo;忍一忍吧,在人屋檐下,哪敢不低头。我们现在已经落到这个任人宰割的地步了,就少不得要受许多委屈。我看这件事情,也不必再去理会什么监察院,直接去向桂如冰用功就是了。只盼他不要狮子大开口,吃人不吐骨头!&rdo;
金世陵在桂如雪那里看了脸色,又在他大哥这里听了这些惊心动魄的话,一颗心真是重的跳不动。他垂头丧气的出了银行上汽车,对等在车内的杜文仲说道:&ldo;回家。&rdo;
杜文仲看他脸色异常,就一边开车一边问道:&ldo;三爷,怎么,消息不好吗?&rdo;
金世陵慢慢的摇了头:&ldo;说不上好还是不好,我也不知道。&rdo;
杜文仲又问:&ldo;既然不是坏消息,那你怎么这样颓丧?在哪儿受气了?&rdo;
一说到&ldo;受气&rdo;二字,金世陵便又想起了自己在桂二公馆的遭遇。他长了二十年,因为家世雄厚,自身又是俊秀倜傥,无论在哪里都是个众星捧月的宠儿,就霸道惯了,只有他说人,没有人说他的。上次挨了陆家司机的骂,他气的要动枪杀人;这回在桂如雪那里受了冷遇,他不敢起杀心,可是觉着自己受了侮辱,心中难过的都不知该如何排遣。
杜文仲见他不答,料想是心里不痛快,也就不再追问。汽车开过一处闹市时,金世陵忽然从车窗中看见了黄书朗在挽着个女子压马路,便立刻让杜文仲停了车,然后推开车门一边招手一边喊道:&ldo;书朗!我回来了!&rdo;
黄书朗素来是同金世陵臭味相投的,因为能玩到一起去,所以交情也最好。金世陵走了这两个月,以为他见了自己,定会很欢喜的走过来寒暄,然后邀着出去玩的。哪知黄书朗只远远的向他一点头,然后摆了摆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随即拉着女朋友在十字路口拐了弯。
金世陵当场就愣住了,呆站了好半天,才回身又上了车。
他嘴里并没有抱怨什么,可心里是很受刺激的。
他觉着自从爸爸一出事,他就随之看到了一个和先前完全不同的世界‐‐很糟糕、很让人心痛的一个新世界。
&ldo;我要好好的去求桂如雪,无论如何要把爸爸救出来。等爸爸出来了,我看你黄书朗怎样面对我!&rdo;
他如是想。
第18章
金世泽本想凭着自己的面子,去同业那里凑些头寸来应急。哪知他不出面还好,他一出面,搞得这些银行想帮也不敢帮了‐‐金家现在已经成了个大粪坑的光景,谁愿意去熏的一身臭烘烘呢?
当晚他疲惫不堪的回了家,也没有心思吃饭,只把金世陵带去了金元璧所居的后楼中,翻箱倒柜的找出了一个锦缎盒子,打开了给金世陵看里面的一只玉老虎:&ldo;这是当年爸爸在天津时,从溥仪那里得着的,也可算作是件无价之宝。一般的礼,桂如雪也未必能看进眼里,索性我下个大注,把这送给他,请他在中间多帮帮忙吧!&rdo;
金世陵是不懂玉的,只觉得那洁白莹润的玉老虎衬着暗红的丝绸里子,实在是很好看。便问:&ldo;桂如雪做个中间人,我们就要送他这样厚礼;那对待桂如冰,我们送什么?&rdo;
金世泽累的有些目光呆滞了,摇头答道:&ldo;不知道。&rdo;
翌日清晨,金世泽早早的睁了眼睛。半睡半醒的躺了一夜,他几乎要虚弱的不能下床。
洗漱过后,他照着镜子往头上抹生发油,只见自己雪白的一张脸,白里透青;两个杏核形状的大眼睛,也出了黑眼圈;就不禁自怜自艾的叹了口气。又看唇上那一抹小胡子,因为这两天无心修剪,已经长的乱七八糟,便索性抄起剃刀,将其刮了个一干二净。
他拖着两条腿出了房门,慢慢的下楼去了餐厅。因为金元璧是留洋归来的人,一切都爱和西方看齐,所以早餐一向都是面包牛奶之流,难得见一次粥菜的面。金世泽空着肚子喝了一杯咖啡,咬了口面包在嘴里,嚼了半天,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他没时间和嘴里的这点玩意儿较劲,吐掉面包,他带着几个亲信的听差,拎着皮包出了门,完结他那赔了大钱的公债买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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