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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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1页）

桂如雪看了他一眼，脚步都不停：&ldo;我走了。&rdo;

桂如冰回头望了他们，正好金世陵也在回头。二人的目光似乎是相对了，然而天黑，所以也没有看清对方的眼神。桂如雪此时又一扯金世陵，硬是把他给拽走了。

金世陵坐在汽车上，本来这一天都是一团高兴的，因为忽然见到了桂如冰，便把那高兴全部打消了。只见他一捶座椅：&ldo;我真该杀了他！为我爸爸报仇！&rdo;

桂如雪坐在他旁边，笑道：&ldo;你这细胳膊嫩腿的，怎么杀？&rdo;

金世陵不说话了。等到了家中，桂如雪刚要去休息安顿，忽然他那里又起了叫声：&ldo;我就说这种布料买不得，你还不信！过来瞧瞧吧，这么软的料子能做西装吗？不成，明天你带我去重买新的，买那种英国料子！&rdo;

桂如雪心想这小子真是比女人还要麻烦一千倍，不过嘴里还是答应了：&ldo;好的，宝贝儿！&rdo;

当下一宿无话，翌日上午，金世陵果然又央求桂如雪带他出门。桂如雪这一阵子实在是喜爱他，简直恨不能把他宰了吃掉，所以有求必应，正事全部推给温九代劳，自己则同贤弟出门逍遥去了。

这两人一旦出门，就把昨日的那套程序重走了一遍。及至晚上，又坐在大华戏院的包厢之内，金世陵看着戏台，桂如雪看着金世陵，身后的听差偷空嚼着话梅，大家都很乐和。

一出戏演到一半了，金世陵忽然向桂如雪欠了身子，低声道：&ldo;喂，我要去方便一下。&rdo;

桂如雪点点头：&ldo;去吧。&rdo;

&ldo;叫个人陪我去，外面的走廊里，散场之前都不开电灯的，黑的要命，怪吓人的。&rdo;

桂如雪挺爱听他这句话，因为不必再特地打发人在后面跟踪。他一抬手：&ldo;程顺，跟着三爷去一趟。&rdo;

金世陵起身，带着那程顺出去了。

桂如雪独自坐在包厢里，因不是很爱好看戏，就觉着有些不耐烦，不住的掏出怀表来看，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眼看着那分钟一格一格的转动，却不见金世陵和程顺回来，他就不禁心想：&ldo;等小兔崽子回来了，我非骂他不可。去个厕所也要这么久，难不成是掉进抽水马桶里去了？&rdo;

他想到这里，正有点要生气的意思，忽然听到身后起了脚步声响，便立刻回头要去骂人，哪知定睛一看，却只有程顺一个。

&ldo;二爷……&rdo;程顺有点打哆嗦：&ldo;金家三爷……不见了！&rdo;

桂如雪猛然站起来：&ldo;什么？&rdo;

程顺知道自己这是犯了死罪，吓的连气都喘不匀了：&ldo;我一开始是在外面等着的，那儿太黑了，来回进出的人也不少，我可能是一时没盯住，金家三爷就、就……&rdo;

桂如雪扬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然后也不顾其他人的注目了，拔腿就向外走去。

金世陵在中央大学挂名学经济，因为常年不上课，所以考试时必须要向黄书朗抄袭。

他从小到大，在任何考试中都永远作弊，从此就摸索出了这样一个规律‐‐即凡是心里有鬼的人，若想不被人识出端倪，就必须要显得比任何君子都要更坦荡。一旦鬼鬼祟祟了，那不是贼也像个贼。

所以，他在大华戏院的厕所内转了一圈，然后脱下外面的西装上衣搭在臂弯中，随着一群青年走了出去。

他晓得程顺就在身后，靠着墙一面吃话梅一面等着自己出去。不过他并未因此而加快脚步，只是跟着几名青年，头也不回的一路走出深长黑暗的走廊，然后在戏院大门口雇了辆洋车：&ldo;去……长乐路。&rdo;

因为知道桂如冰是要斩糙除根的，所以他不敢回家，又没有逃亡的经验，索性就去曼丽那里看看情况。

他坐在洋车上，深秋的晚风吹透了他的衣服，他身体冻僵，额头冒汗，两条腿不住的颤抖，多的不敢想，反正就知道自己这回要是让桂如雪给抓回去了，脖子上的这个脑袋非得被开了瓢不可。

走到了一个路口，他忽然叫了停车，打发了车钱之后，他向前走了几步，又雇了一辆：&ldo;去长乐路。&rdo;

这回的车夫是个精壮汉子，拉着他一路飞跑，不过十分多钟，就已经到了曼丽那套小院的门口。他是真的腿软了，掏出把毛票塞给那车夫后，随即就一手扶了墙，一手啪啪的拍门，不敢叫人，只能硬拍。

幸而院子不大，外面的动静，里面听得很清楚。他拍了下，就听院子里有了动静：&ldo;谁呀？&rdo;

&ldo;我，金世陵！&rdo;

院子里的人&ldo;哎哟&rdo;了一声，赶忙走过来抽开门闩开了大门，原来是做杂役的老妈子。金世陵一得进门，便不由分说的往那亮了电灯的卧室里跑，正好曼丽听见响动，下床推门，刚想看个究竟，哪知别的没看到，迎头就撞进来个金三爷！

曼丽可是许久没见着他了，又知道他家里出了大事情，就十分惦念。此刻看他慌里慌张的冲进来，便既欢喜又疑惑的说道：&ldo;三爷，你可算来了！快到床上坐……拿着衣服怎么不穿上？外面现在凉的很呢！&rdo;

金世陵没心思和她叙寒暖，只急急的抓住她的手道：&ldo;曼丽，我让人给关了好几天，这是偷着跑出来的！我不敢回家，你这儿我也不能久坐，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好一阵子都没有他们的消息了！&rdo;

曼丽听了，神情也郑重起来，她一把关闭了房门，然后低声道：&ldo;不回去就对了！你家公馆起火了，半边楼都被烧坍，你家大爷和老爷停在楼里，这回连尸身都没得见了。二爷倒是没有事，前天晚上来我这里了，说是你失了踪，又不好大张旗鼓的找，所以就嘱咐我，说我如果见到了你，务必告诉你马上离开南京，去北平老宅找他。&rdo;

金世陵听了这番话，愈发茫然心惊了：&ldo;大哥……停在楼里……他没了？&rdo;

曼丽&ldo;唉&rdo;了一声：&ldo;我的三爷，这个时候就不要管那死的了，我不懂得你府上是得罪了哪位凶神，我就晓得二爷来时，脸色神气都不对了，可见这回一定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去北平找你家二爷，记住了？&rdo;

金世陵煞白了一张脸答道：&ldo;记住了。我这就去火车站！&rdo;说着转身就要走。后面的曼丽一把揪住他的手臂，急赤白脸的说道：&ldo;傻子，你是偷跑出来的，还敢在火车站那种地方露面？你好好的坐在这里，我去给你想法子！&rdo;

金世陵一想也是，桂如雪一旦发现自己逃走，肯定会派人去火车站拦截，自己若是真的去了，正是自投罗网。又见曼丽抓了件长衣，一边往身上披一边急吼吼的推门出去，便不明就里的走到床边坐下，把两只冰凉的手伸进被窝里取暖，脑子里乱哄哄的，非常害怕，几乎要尿裤子了。

不过十分多钟的功夫，曼丽像个鬼影似的推门闪身进来，依旧是压低声音道：&ldo;三爷，隔壁新搬来的丁家，大儿子是五金行开卡车的司机，明早儿五点钟有一趟去济南的长途卡车，他能带一个人，我同他说好了，你跟着他去！到了济南，你自己再往北平跑吧！&rdo;

金世陵抱着棉被：&ldo;这……行吗？&rdo;

曼丽一跺脚：&ldo;那你说怎么办嘛！&rdo;然后不等他回答，便轻手轻脚的走到床前蹲下，从床底下拉出个四角带滚轮的半大皮箱，又跳过去在首饰盒子里找出钥匙开了箱子，从里面掏出一个红色亮皮大钱包，打开来一五一十的数出十张百元的钞票放到床沿，然后手忙脚乱的把箱子锁好推回床下。金世陵看她忙的像个大花蝴蝶似的，还有些莫名其妙。而那曼丽也不说话，待到一切都收拾好了，才把那一千块钱卷成一卷塞进金世陵胸前的衬衫口袋里，且把口袋上的小扣子也紧紧系上：&ldo;我是靠人吃饭的人，我这点积蓄也都是你给我的。我以后还要穿衣吃饭，不能把钱全给你。这一千块你拿着，出门没有钱可不成。丁老大是个好人，又和我是邻居，我许了他五十块钱路费，他路上就不会再敲你的竹杠。到了北平了，千万给我打封电报来报平安，别让我悬着心！听你家二爷的话，好像这次一走，就不定什么时候再回来了。我等你三年，你要是穷的成不上家了，就给我来个信儿，我上北平找你，给你做老婆去！洗涮做饭，我全能！只要你不嫌我，我卖烟卷儿也能养活得了你！&rdo;说到这里她关了电灯：&ldo;你上床躺一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万一有人来了，你就躲到床底下去！&rdo;

金世陵怔怔的抱着棉被：&ldo;曼丽……&rdo;

曼丽脱了长衣扔到椅背上，然后回身从他怀里夺了棉被铺好了：&ldo;躺下，等你坐上长途卡车，那就没有正经睡觉的时候了。&rdo;

金世陵伸手抱了曼丽，又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抽抽鼻子，嗅到了一股混合了脂粉的肉体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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