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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尔迪娅看一张赞一张,然后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抬起头来,有些不确定的说:“公主……这也是你画的吗?”我转过头去。那是一张只有线条的人像画。画上的人是伊莫顿。我点了点头,荷尔迪娅没再说什么,只是过了一小会儿,轻声说:“画的真好……大祭司奏琴的时候,原来是这个样子的。”亚莉说:“怎么啦,荷尔迪娅小姐难道对大祭司有了爱慕之意了?”“啊,怎么会呢。”她说:“就算有,那也不过是水月镜花,没有用的,大祭司他是神殿的人,怎么可能有男欢女爱?那是渎神的。”亚莉说:“是呀,小姐真是个明白人。”她们两个说话的声音可一点不小,而且十分清楚。我靠在椅子上,没出声。我能听出来,她们是说给我听的。宫里已经渐渐有了风言风语,我不是不知道。说我和伊莫顿走的很近,我是人前人后都不避讳我对他很欣赏,而他对我也和对别人完全不同。他对别人没有那么温柔,没那么耐心周到,没有那么……我想起他教我练剑时,教我弹奏乐器时,告诉我怎么样供奉祈祷,教我好些政治和军事上的东西……对一个公主,他作为祭司完全不用这样的周到细致,处处迎合。可是,如果……如果说是做为一个情人,那么他的表现,却还缺些什么。缺一点……我觉得我和他站在一道纱帘的两端,可以看到对方,但是却穿不过这层障碍。或者用一个比较形象的说法,是我们都没有揭破这层窗户纸。他有他的顾忌吧。他是祭司,不能有男欢女爱。我是公主,而且……是法老宠爱的女儿,将来,将来若是法老不在,那么我和小曼将各有一半的继承权。这……也是一重阻碍。我们之间横阻的是神权王权两道屏障。就算是他也向我表明了心迹,我们也只能做一对地下情人,说难听些,就是私通。他那样光风霁月,温和清贵的人一个人,这两个字怎么能够安在他的身上?只是想一想,已经让我觉得是对他的一种侮辱。也许……也许,只能这样了。不舍得离远,也不能够再靠近。我和他,就是祭司和公主,谈得来的朋友,勉强,可以算得上有共同见解的知己好友。想起来让人觉得有些惆怅。呵,可叹,也可笑。才十来岁呀,只是个少女,就已经觉得伤情怅然,那以后漫长的一生,又要怎么度过呢?我做公主也有两年了,别人提起我来,还是一句“这位公主天生聪慧善良,是神的宠儿”,其他的就没有什么。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我不是从前的爱西丝,能看穿我是个假的。这样当然是让我觉得安心,可是同时也有点遗憾。我自己呢?我是谁,我原来是什么个性,我原来的特点呢?我感觉我这个人消失了,变成了爱西丝。可是我不是爱西丝。午夜梦回的时候会觉得非常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谁,那种感觉让我好想痛快的哭一场。可是哭并不能解决我的问题。日子还是得一天天的过下去。至于我和伊莫顿……我苦笑,大概也就只能这样子了。金红的夕阳撒满人的一身,亚莉帮我涂上防晒的油脂,香喷喷的仿佛让人置身于百花丛中。荷尔迪娅已经回家了,安苏娜……对了,安苏娜换过了裙子,一直没有过来呀?我回头唤了一声亚莉:“安苏娜呢?她去哪儿了?”“公主找她有事吗?我去唤她来。”“算了……”我想,可能是下午懒倦,偷闲去午睡了吧。不过说安苏娜偷懒,倒真是少见的。我们在一起相处之后我才知道,她的身手相当好,会剑法,还会双手使三叉戟,等闲的男战士个都近不了她的身,就算是西奴耶,和她也是旗鼓相当打个平手。有一次宫廷盛宴上,她和另一个女子,好象是神殿的一个女官叫莫雅的出来打斗表演助兴,那真是精彩凌厉,摄魂夺魄啊。当时法老也赞不绝口,我瞧着,要不是因为她是我身边的人,说不定那天晚上她就该躺上法老的床了。但即使如此,我那个便宜老爹也未必就绝了念头,安苏娜除非做女神官,否则她总得要嫁人的吧?我身边的亚莉也是嫁过人的,并不是我想的那样一直单身。只是她的孩子生下来就死去了,所以被调来照顾当时年纪还小的我,可以算是半个奶妈了。知道这件事之后,我对亚莉的敬重又多了几分,她是真的把爱西丝当成自己生命中的唯一信仰的准则,待我既是女儿,又是主子,既关爱无比,又忠贞不二……算了,不提这些了。我在软榻上懒懒的翻了个身。身上盖的薄被子是用丝绸做的,真正的中国丝绸,从遥远的东方运来,到达埃及的价格真可以说是一两金一两丝。知道哈山他们的商队在婆多罗,也就是古印度那地方弄到了丝绸,我那个激动的心情啊,那天的夜里都没有睡着觉!甚至冲动想要跟哈山说,你们下趟去不去那个与埃及同样神秘古老伟大的国家?去的话把我也带去吧,我给商队打杂工我都愿意。不过冲动归冲动,我毕竟还是没说那话。现在的中国是什么时代?奴隶时代啊。是什么王朝不清楚,大概是夏或是商吧?或许更早或更晚些,我去了那里,能做什么?我连自己叫什么,家乡在哪儿都不知道,我在埃及,固然觉得自己象个异乡人。可是回去了东方,我不还是个异乡人么?哈山带回来的大批美丽丝绸,呈给我一些,剩下的被贵族高官们疯抢一空。我还让亚莉拿有些黄葛色的袍子,做了件便袍送给了伊莫顿。我不会做衣服,不过上面的系带攀扣是我亲手缝上去的。亚莉肯定是明白我的心情的,她是这王宫中离我最近的一个人,我有什么事也都不瞒她——除了我不是原来的爱西丝这事,什么事情我都告诉她,她都帮着我,顺着我。虽然伊莫顿这事她不赞成,可是她也不反对。我懒懒的又看了一会儿写在纸草上的诗,亚莉放下手里的盘子:“公主请用水果。”“唔,放那儿吧。”她站起来,有些不满意的皱起了眉:“安苏娜也偷懒偷的太过份啦,怎么这么半天也不回来,我去瞧瞧。”“你何必自己去,外面太阳还没下去呢,地上多热,叫个小宫女去就好了。”“她的面子大,小宫女哪里敢去说她。”亚莉把头巾拢一下:“我去了公主。”“好吧,你也不用急,其实我也不缺人手,她在这里象做客似的,你犯不着和她当真。”“我知道的,但是规矩总得有的,不然底下的人有样学样的都偷起懒来可不好了。”我喝了半杯果汁,大概中午因为看到米饭开心,吃的比平时多一些,现在觉得提不起精神来。伊莫顿这会儿在干什么?太阳快落了,也许在神前祈祷吧?他的动作我都可以脑海中描摹出来,一举一动,生动的宛如亲眼所见。他的动作从来都那么优雅而从容,就象夜下的尼罗河水,深沉,从容,波澜不惊,有一种流动着的肃穆,静默无声的优雅。祭司的那种静默与高贵,优雅和博学,在他身上揉和的那么完美。他是祭司……他偏偏是祭司……我小声的呻吟着,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个什么地方正在被拉扯,握紧,让我觉得那么酸楚无奈。我用扇子盖住脸,然后听到脚步声。是亚莉,她的脚步声我听的最熟了。不过,不象平时那么沉稳呀。我把扇子移开,她正跪坐在我的脚边,大热的天,可是她的脸色却有些发白,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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