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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煜心中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这些年所有埋在心底的事都有了宣泄的口子。他其实想过很多次,趁夜深时,御剑去沈怀霜云游的地方,和他见上一面。哪怕被对方不知晓,远远见上一面也好。可这两年,他不是白日他忙得不除衣就能在案上睡着,就是在没日没夜中,熬过一个个天黑又天明。唯一能让他安心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总是却忍不住会想。如果他现身沈怀霜面前,沈怀霜会是什么反应?西域天气干燥,钟煜穿梭在集市中,一枚枚金币在古铜色的两双手间跳动,陌生的西域面庞笑得灿烂。他远远看到了底下拉满彩旗的木屋,又生出几分近乡情更怯的不安。钟煜驻足望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传音镜,再触摸镜子光滑的边,他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西域多沙,此地有一处如镜的湖泊,黄沙覆盖下,绿草茫茫。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传音镜了。原因无他,大赵灵气稀薄,他寻了沈怀霜也没有什么用,沈怀霜那里只会给他一片茫茫。真的等他搜寻起来,那颗心七上八下,好像迟钝麻木已经的心境重新复苏。西域这处小镇位于两地边界,书生打扮的中原人,露出臂膀的西域人,都聚集在湖边,湖泊上一时亮起百盏明灯。河岸的另一端,望到了另一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行人陆陆续续往湖中放下花灯。那个天青色的身影从湖岸的一端,独他像是天色落入人间。钟煜抬头望着。随着传音镜一亮,那一幕就像陡然撞进了他的心口。湖泊上,往来游人欢笑的声音远远传来,声音被无限放大,耳畔间满是呼吸声。金风玉露一相逢眼前所见,那画面几乎是抖动的。钟煜像是不能再支持住,偏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长久以来的思之如狂突然在今日有了回应,他的心口像扭在了一起,猛烈地抽动起来。“郎君,你还好么?”身后有人唤了钟煜一声。钟煜回头看去,正见一个贩灯的摊贩。当地民风淳朴,老人很是关切,他脸上满是皱纹,慈祥地笑了下。钟煜缓缓收回放在墙上的手,道:“我没事,多谢老人家。”老人闻声诶了一声,见钟煜无事,背起满背篓的花灯。他正要走,钟煜出声喊住了他:“老人家,今日可是有什么节日。”老人淡淡一笑:“莲花节。这是没什么来头的节日,不过是模仿了中原的七夕节。”莲花节街市上有巡游,赏灯猜迷,放河灯的民俗,大有当地情人相会许诺的意思。廊桥上灯笼成串,尾端系着大大小小的谜题。明亮的灯笼下,大人抱着怀里的孩子,情人互相牵着手、在桥上亲吻。钟煜目光掠过那个天青色身影,道:“老人家也给我一盏灯吧。”老人笑着递灯,问:“瞧郎君这模样,可是有心上人?”钟煜立在河岸,水里有两条鱼朝他跑来。他垂下眸子,执笔在信笺上写下几行字,目光专注地望着灯盏中的信笺,烛火摇曳,倒映在他瞳孔中,答道:“我有。”写完了那几行字,青年眼波流转,敛起锋芒,有清波柔情,捧着那盏灯,半跪在河岸边,徐徐放它入了水。钟煜送走那盏花灯,驻足在河岸边,化成了千百个人中的一位。对岸,邈远道人左右盯着那河里的灯,对旁人的事迹心痒难耐,偏头望着沈怀霜,问道:“沈兄,不如猜猜这莲灯上,重复的诗文会有几首?”沈怀霜没表态,邈远道人手上连贯做了几个结印,一道金光兜转过莲灯,他凝神念着脑中大半花灯字词。“阿丁阿丁,你等我……”“人生自是有情痴……为谁风露立中宵。”邈远道人顿了一下,啧了一声:“都是喜欢来喜欢去。没什么新鲜事。”沈怀霜淡淡笑了笑:“看完了就早些回客栈。”邈远道人拿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摇头叹了叹:“这些事腻腻歪歪,太没劲了。”两人走出一半的距离,邈远道人抬头看着挂在头顶上的花灯,望过一盏又一盏。突然他像想到了什么,又从右侧衣襟一路摸到左侧衣襟,掏了口袋,半天没抖出一个东西。沈怀霜驻足在桥头:“在找什么。”邈远道人面色焦急:“方才我走得急,竟不记得我写东西的墨宝是落在驿站,还是掉在哪儿了。”沈怀霜:“你去驿站,我回河边,分头找找。”此地灵气稀薄,很难用高阶的搜寻咒。
那墨宝也算是个法器,这东西没什么实质性杀伤力,但它出墨流畅,书写不断,写完还能在传音镜上看到。沈怀霜一路寻得仔细,沿着回路,走回河畔,果然看到了那支墨笔。那支墨笔脏了,半陷落在泥土里。沈怀霜拾起了它,往河畔里荡了荡,指节才搓掉外皮那层污泥,低头时,恍然看见一盏莲灯遥遥向他飘来。暮色渐浓,池水倒映橙红的天色,泛起粼粼波光。千万河灯里,像是这一盏灯乘风,独独为他而来。沈怀霜手指仍浸在水中。他眸子里浸着如水色一般温润的光,凝神看去,在看到字迹的乍然中,整个人竟不动了。花灯上,熟悉的字迹撞入了眼中。——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水流带着莲灯转动,信笺的背面本应空白,却也写了一个人的名字。那是钟煜的名字。沈怀霜捧了那盏河灯入手,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细细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去,环顾四周,茫茫人海,无一是相识的人。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河对岸,撞见了那个墨色的身影。河灯上火光忽然摇曳,又被那双手松开,落入水中。沈怀霜收了手里的墨宝,足尖朝向湖泊上的拱桥。他在人群中疾行,侧身避让,发带在身后绕圈晃动起来。无数人与他和他的剑擦身而过,也无数人回头望向他。可他步伐匆忙,也难得在人前不顾仪态。人来人往,钟煜写完那一盏莲灯,老人笑着和钟煜搭起了话:“郎君,我看你也不过二十有四的样子可看你说起你那位心上人,我总觉得你已经倾慕多年。”钟煜没有避讳:“七年。”老人含笑感慨:“看来这天上人间,只此一人。他是什么样的?”钟煜陷入回忆,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回道:“我的贵人,他住在桃花人家的深处,含霜履雪,我总想着,自己定要配得上他,不能折没他半分。”老头低头笑了,他听了一会儿,只摇了摇头:“世上有情难得,自古情深不寿。”“世上独此一人。”钟煜又道,“我不寿就不寿吧。”河上石砌的拱桥很高,宽可容纳两辆马车。这一座桥钟煜走了很久,桥上满是行人,他看不到桥的尽头,眼前也满是人群和花灯,把他淹没在人流中。和老人分开后,钟煜下意识往岸边看去,就在他抬头的瞬间,脚步就像黏在地上。目光所及之处,正是一角天青色的衣衫,那双清明的眼凝望着他,带着平静的喜色。万千人群中,道人衣袂飘荡,腰上银剑如雪,停在他的三步前,对他唤了声:“子渊?”都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听到这个人这样叫自己。钟煜脑中如炸了一层烟花,一路从他脊背而下,几乎麻痹了全身。他觉得自己几乎不能正常思考,一会儿担心他刚才讲的那句话被沈怀霜听进去了多少,又不禁猜测沈怀霜是怎么发现他来到这里。强烈的思念无比汹涌,盖过他所有的念头。“你怎么——”沈怀霜话才说了一半,便与青年撞了个满怀。青年身形修长,臂膀和胸膛却有力,朝他而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夜色渐浓,两人身上落了花灯的影子。钟煜那双胳膊紧紧揽住了经年不见的人,紧攀在天青外衫上,像要把这整个人和衣服都揉进他的怀里。“先生!”钟煜咬着牙才能克制住自己的颤抖,眸子黑得发深,眼尾却泛了红,染上了眼尾的痣。他靠在沈怀霜的肩上,深深地叹了一声。情况也不比分别时好,胸膛相贴,嘴唇竟也在抖。这一叹息声并不是年少时的委屈。人群在流动,没有人驻足去看桥上抱在一起的人。毕竟来人被挡住了面孔。他们就像一对寻常的情人。天地间就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沈怀霜听着身边喧嚣人声,他竟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蜷起指节,收了收手。钟煜忍住想吻沈怀霜额头的冲动。他抬起手,捏住了落在沈怀霜肩上的青丝,挽了在耳后,就这样捧着脸,目光一寸寸地看过来去,从双眼看到鼻梁,再从鼻梁看到两颊。说来也奇怪,在钟煜没见沈怀霜时,心底所有的想法就像绕在一起的千千结。他会害怕、会担忧。可等他真的见到了沈怀霜时,那些顾虑烟消云散,他又变得无畏,又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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