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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笑意来得突然,阿史那努尔心中涌起微妙的不安,与此同时,战场中央撕裂的局势越来越明显,有柘羯低声向阿史那努尔道:“将军,昭国军队反压过来了。”
阿史那努尔低声冷笑:“传令撤军。”他看了一眼马前的卫长轩,眸色骤然冰冷,一言不发地调转了战马。
柘羯们立刻领会了右将军这个眼神的含义,一人策马而出,其余人则跟随着阿史那努尔后撤。
留在原地的那名柘羯武士看着这位敌国的年轻将军,蓦然刺出长枪,谁也没有料到,这个浑身浴血,几乎奄奄一息的青年忽然抓住了枪刃,借着对方枪杆上的力量一跃而起,跳上了柘羯的马。突然落下的重量让战马受惊地原地跳了起来,在这混乱中,卫长轩拔出胸前的匕首,刺进了柘羯的喉咙。
他再不停留,策马向阿史那努尔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他的箭囊里只剩了最后四支箭,如果这些箭射完,他再没有别的机会。
阿史那努尔的马是少有的神骏,卫长轩只能远远看见他马后扬起的尘土,他将匕首深深插进了马臀,战马吃痛,飞一般地向前奔跑。前方的柘羯们察觉到他的追赶,立刻散开阵型,将阿史那努尔全然遮住,在这种情形下,他们的忠诚便是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一道屏障。
卫长轩在飞驰的战马上竭力张开角弓,弓弦的力气极大,几乎要把他的伤处撕裂了,他忽然放箭,羽箭如同一道光刃向前飞去,重重刺入一名柘羯的后心,他倒下去的瞬间立刻有人策马上前,挡住了他原本的位置。然而羽箭没有丝毫停滞,箭矢夹杂着风声破空而来,又射落了一人。箭啸声没有断绝,下一箭柘羯们已来不及策马,有人不顾一切地飞扑出去,才又挡下这一箭。然而最后一箭却接踵而至,这一箭带着惊人的速度和力量,摧枯拉朽般掣风而来,羽箭的尾部带着淋漓的鲜血,准确无误地射中了阿史那努尔的后颈。一时间,燕虞军大乱。
方才那四支箭让卫长轩得以射出参连,也抽光了他的全部力气,他重重从马上栽落,浑身的鲜血将银色的战甲都染作了赤红。
朔雪
“啪沙啪沙。”
是雪粒子拍打在窗纸上的声音,卫长轩觉得已经很冷了,每到冬天下雪的时候,总是这样冷。杨琰畏寒,在这种天气便会偎在他身边,手边翻着一本枯涩晦暗的书。
“也奚。”卫长轩轻轻叫了一声,他想抬起手,笼住杨琰单薄的肩膀,可是他的两条手臂好像有千钧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卫长轩。”杨琰的声音低低的,隐约有些哽咽似的。
卫长轩不明所以,急切地想要去摸他的脸,低声道:“也奚,别哭,我在这里。”
“卫长轩!”
他猛然睁开了眼睛,突然刺入瞳孔的光线让他一阵眩晕,而后一个脑袋便伸到了他面前,是尉迟锋的脸,他显得既惊又喜:“你真的醒了?”他连珠炮似的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昏睡多少天了?”
卫长轩试着支起身,却根本无法动弹,他的左臂被夹板牢牢绑住固定在身侧,右手也包裹着厚厚的绷带,两条腿更是沉重,也不知是被什么绑住了。
尉迟锋按住他道:“快别乱动,军医好不容易才帮你把骨头接上,吩咐让你静养,万一骨头移了位就有苦头吃了。”
卫长轩只得又躺了下去,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费了半天力气,只模糊地发出了几个音节。
尉迟锋倒是福至心灵,知道他要问什么,忙道:“你放心,阿史那努尔已死,燕虞退兵,你此番已立下不世军功,回去说不定是要做大将军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卫长轩一点欣喜的神色也没有,只是慢慢低垂了眼睑,像是有些发呆。
“还有,父亲前些天传信命我尽快带兵回安阳去,我明日便要动身了。”尉迟锋说着,大喇喇坐到榻边,又放低了声音道,“你知道么,这两个月都城里也不太平呢!”
卫长轩看向他,微露出疑惑的神色。
“听说左仆射李椎竟联同平沪节度使曹元柏意图谋反,已被拿下了。李氏子弟大多任职两省要枢,经此一事,朝中震动不小。这一番风波过去,朝中要职更换了大半,如今担任相位的已是谢鏖谢太尉了。”
卫长轩微微一震,显然很是吃惊。
“你也觉得奇怪吧?谢太尉虽然很讨皇上喜欢,可毕竟不是什么大世族出身,听父亲说他近来与穆王殿下十分交好,此番出任中书令也是仰仗了穆王的扶持。说来真是没想到,原先我只知道穆王殿下是拓跋公的外孙,大家都说他自幼目盲体弱,并不起眼。怎么如今看来,他好像很有本事似的,被委任了西北大都护不说,连朝中新任的官员也几乎都是他的人了。”
他自顾自地说完,再低头时,只见卫长轩已微微闭上双眼,似乎复又睡去,然而眉间却隐约有竖纹拧起,神色并不安然。
永安七年的夏末,盘门关之战以燕虞战败宣告结束,两军于库仑河立盟,燕虞退兵。此役中最大放异彩的自然是被燕虞人称为“乌及苏尔”的卫长轩,不但率区区数千人夺回盘门关,更是在乱军之中射杀燕虞右将军阿史那努尔,致使燕虞军大乱,仓皇退兵。这一年,这位年轻的将军不过二十二岁。他的故事后来甚至被闲来无事的文人写成了演义,在市井间的书馆中流传了下去,而这故事中最精彩的一段,正是这出“参连夺将”。
十一月二十七,甘州城。
夜色浓重,拔列炎独自从官驿中走出,脸色阴沉得有些骇人,一队巡营士卒从他面前走过时都毕恭毕敬行了军礼,生怕不小心惹了这位守将不快。领队的百夫长还算乖觉,小心翼翼抬起头来,赔笑道:“将军,听说都城的钦使又来了?”
拔列炎冷哼一声:“要不是他们,本将何至于耽误到这个时辰,”他顿了顿,又道,“牵马来,今日晚间还要巡营。”
百夫长搓着手干笑:“卫将军方才已经巡查过各营了。”
“卫将军?”拔列炎浓眉一挑,像是怒极反笑似的,“他有空巡营,竟没空去见那几个苍蝇般恼人的钦使?”
这还是在官驿外面,拔列炎的嗓门又大,把百夫长急得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拔列炎发了一通火后,又静下气来:“他现在人呢?”
“听守城将士说,卫将军巡完营后便骑马出了北城门去了,还不让人跟着。”
拔列炎又是冷笑:“看来他骨头是长好了,不但能骑马,还能偷溜出去闲逛。既然如此,还是早些把他送回建安的好,免得每隔几日便有钦使前来催请,好像我们扣押了他似的。”
“这……卑职这便去寻卫将军回来。”
“不必了,”拔列炎摆手,“我去瞧瞧。”
初冬的草原已是一片萧瑟,到了夜晚北风更是刺骨,拔列炎一路策马出城,暗道这小子伤势刚恢复便跑到外面挨冻,当真是个不省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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