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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一动不动地趴在壕沟的边缘上,满脑子还是呼啸的子弹。
张宗福不吭气了,他背靠着壕沟壁,从兜里掏出一个烟斗,往里面塞着烟丝,接着就大口地吸着烟,那神情十分平静,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上官雄走到我的身边,对我说:&ot;土狗,你没事吧?&ot;我说:&ot;没事,你呢?&ot;他笑了笑:&ot;没事,打仗真过瘾!你杀了几个人?&ot;我说:&ot;我没有算。&ot;他得意地说:&ot;我杀了三个人!&ot;看得出来,上官雄没有害怕过,他一开始就进入了状态,这一点,他的确比我强。
张宗福抽完一锅烟,把烟斗塞回了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脑袋:&ot;好样的,李麻子,我还以为你会尿裤子呢!&ot;
张宗福说完就指挥人清点牺牲的人数,并且让大家把牺牲战友的尸体抬到一边,等仗打完后埋葬。
看着那些战友的尸体,我的心隐隐作痛。
我想,我要是变成了一具尸体,会怎么样?
只要还有仗打,我就有可能变成尸体!
5
几次仗打下来,我竟然变成了神枪手,和连长张宗福有一拼的神枪手,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一次中央苏区红军的大比武中,射击项目上我和张宗福打成了平手,并列第一名。不久的一次战斗中,我们连的一排长牺牲,张宗福让我接替了一排长的位置。
第14节:血性(14)
我心里十分清楚,如果不是因为上官雄私藏那支手枪,这个排长一定是他的,因为他的各项工作做得都比我出色,当然他的枪法和我是没法比的。那支手枪是勃朗宁手枪,连长张宗福将它没收后告诉我们的。上官雄开始时把手枪藏得很隐蔽,可时间一长就露了马脚。某天晚上,上官雄忍不住了,偷偷地把手枪拿出来欣赏,没有想到被连队的号手许良发发现了,许良发把这事情报告了张宗福。张宗福把上官雄叫到了自己跟前,臭骂了一顿后就把手枪没收了。一连几天,上官雄垂头丧气的。
可我这个排长没有当上两天就被撤了。
我当上排长的那天晚上,上官雄偷偷地把我拉到了一个老乡家里,老乡家里准备好了一桌子的酒菜,我说:&ot;阿雄,你这是干什么呀?&ot;上官雄眼睛里闪动着泪花:&ot;兄弟,你当排长了,我心里高兴呀,就让老乡准备了些酒菜,给你庆贺呀!如果我们师傅听到这个消息,他也会喝酒庆祝的,九泉之下的我爹和黄七姑知道了,也会高兴的!&ot;
这是个很好的喝酒的借口。
于是,我们俩就你一杯我一杯喝将起来。这一喝不打紧,却喝出事了。那个晚上,部队突然接到命令,连夜撤出这个村庄。部队要出发了,张宗福找不到我们,急得直骂娘。要不是有人看到我们进了那个老乡家里,也许我们就会成为白军的枪下鬼,因为在我们部队撤走后不久,一个团的白军包围了这个村庄。尽管如此,我刚刚当了一天的排长就被撸掉了。张宗福宣布完撤销我排长职务的命令后,对我们破口大骂:&ot;你们这两个狗东西,取得一点成绩尾巴就翘上了天!你们还以为自己是土匪毛贼?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组织无纪律!你们如果不好好从思想下认识自己的错误,彻底地消除土匪习气,我看你们迟早要出大事!奶奶的,无法无天了!&ot;
事后,张宗福和我私下里聊了聊。他说处理我万不得已,如果不处理我,他这连长没法当,兵也没法带,并且要求我放下包袱,一切从头开始,机会还是把握在我的手上的。我十分感激他,我对他说,我没有思想包袱,我从来就没有想要当什么排长。他又严肃地对我说:&ot;你这样想是不对头的,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ot;可我真的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我的确想要当好一个兵,一个勇敢的兵!
6
中央苏区局势的变化瞬息万变。
从我参加红军到1934年10月撤离中央苏区,我们一直转战闽西赣南各地,打了不少的胜仗,张宗福也由连长变成了营长,而我也当了连长,上官雄是我的副连长。
1934年是让人窒息的一年,我们面对兵力数倍于我的国民党军队的强大攻势,屡战屡败,我们就像是陷进了一个巨大的泥潭,而且越陷越深。有人把红军老打败仗的原因归结为是因为王明的瞎指挥,而王明又听那个鬼佬李德的,我不明白李德跑我们中国来干什么,我们闹我们的革命,关他什么鸟事?共产国际是什么东西,我也一无所知,我也不知道它有多大的权利。9月,我们又从赣南进入了闽西,随大部队在长汀县南部集结,在一个叫温坊的地方好不容易打了一次胜仗,紧接着,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惨烈的大仗--松毛岭保卫战,便拉开了序幕。想起那场战斗,我身体的某个部位还隐隐作痛,我无法穿越时光回去把握什么,许多东西在岁月之河中流逝之后,就再也把握不住了,比如生命……
第三章
1
是的,那的确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战事。多年以后,我陪已经是共和国将军了的上官雄重新回到松毛岭凭吊时,还可以看到暴露在荒野的累累白骨,那累累白骨在阳光下发出惨白的光芒,刺得我的眼睛异常疼痛。我难于猜测上官雄内心的感受,那时我们俩中间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鸿沟,再也不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了,也不像从前那样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了,而且他说的话我很多都听不懂。我很后悔陪他去了松毛岭,他离开闽西回京城之后,我很长时间心里都有一把刀子在割着,不为别的,就为当年死在松毛岭的那些兄弟!
第15节:血性(15)
2
松毛岭是长汀东南面的一座大山,是进入中央苏区的一条必经之路,也是进入中央苏区的最后一道屏障。松毛岭从南至北40多公里,到处都是崇山峻岭,森林茂密,其中段是全线要冲,只有两个通道,一个在白洋岭主峰,另外一个通道叫刘坑口,两地距离五华里左右,地势十分险要,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松毛岭之战前半个月的温坊战斗,红军消灭了国民党李玉堂部的一个旅和一个团,逃回去的旅长许永相被蒋介石枪毙了,师长李玉堂也由中将降为上校。蒋介石又调了六个师的兵力,向松毛岭进逼。温坊战斗,指挥员是没有请示王明而自作主张的,尽管胜利了,指挥员也两天两夜没有睡着觉,怕受到责备。但是因为江西方面的兴国告急,军委也顾不了许多了,非但没有批评,还从这里调走了几千人马回师增援。
红九军团和红二十四师在松毛岭白洋岭和刘坑口两处布下了重兵,构筑了工事和雕堡,居高临下,严阵以待。这种雕堡从地面往下挖一圆地,坑上架起大木头,顶上铺一层几尺厚的泥土,泥土用草皮或者树枝伪装。在其他几个主峰上也作了周密布置,大小据点组成火力交叉,阵地内各主要据点间挖交通壕,相互连接沟通。阵地前有外壕,并用鹿柴或竹签作为障碍物。主阵地带前面的一线高地,也筑了简易的工事,作为红军前进的阵地或警戒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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