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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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脸回自家院子，干脆拐弯去了吴大小姐家。她的院门半掩着，里面也没有往常的京戏声。我站在影壁后面望了望，看青色的窗纱下似乎有人影，才慢慢走了进去。吴大小姐耳聪目明，平时我们进了院子，她早就打招呼了，可那天直到我挑开了竹帘，她才回过身看我，一双眼睛吓我一跳，竟满满包着泪水。&ldo;怎么就你一人来啦。&rdo;吴大小姐若无其事地起身，别过脸抹抹眼角，照常去柜子里掏点心，我盯着她刚坐的地方看，那前面的小桌子上摆着个亮晶晶的小玩意，我从没见过。&ldo;这是什么啊？&rdo;&ldo;唱戏戴的头面，瞧你这一脸花，又和秦川闹哄了吧！&rdo;吴大小姐递给我一碟子琥珀花生，我道谢接过来，&ldo;他最讨厌啦！我要是和秦茜换换就好了，看他不顺眼就一脚踹过去！&rdo;我嚼着花生，幻想自己成为秦茜的样子，又漂亮，又能和小船哥坐同桌，又能揍秦川，忍不住呵呵地笑。吴大小姐摇了摇头，&ldo;你不要同她换，她没有你命好。&rdo;&ldo;什么是命呀？&rdo;&ldo;命就是定数，人这一辈子，走多少的路，遇怎样的人，去哪儿留不住，到哪儿停下来，都有定数。&rdo;吴大小姐远远地瞄了眼院子问。&ldo;那我是怎么定的？&rdo;我好奇，凑到她跟前说。&ldo;等你也像我这么老了，就知道啦。&rdo;吴大小姐笑了笑。&ldo;小船哥呢？他的命好不好？&rdo;我拣要紧的问。&ldo;筱舟辛苦。&rdo;&ldo;那臭秦川呢？&rdo;&ldo;秦川啊，他可自在。&rdo;那天的吴大小姐就像个判官，提起笔在宿命簿子上幽幽勾了我们几个人的命数。她的话字字珠玑，我却听得模模糊糊，分心给了她的头面，对那个小东西入了迷。我现在仍能记得，珠花中间是细碎珠子，又环一圈油亮的水钻，比所有古装电视剧里小姐们的首饰都好看。鬼使神差地，我趁着吴大小姐不注意，偷偷把那头面揣在了兜里。她一直心不在焉，没有注意我的小动作，我则胆战心惊的，没坐一会儿就溜了出来。很多年后我再想，总觉得那天也是命，定了的。第十五节我揣着吴大小姐的珠花头面，急匆匆地往家跑。那时的我不懂这是偷，只知道心里害怕。按说平时胆小的我怎么也拿不出这样的勇气，可也奇怪了，那头面似乎令我着了魔，我攥着它，觉得衣服里都透出水钻的光亮来。偏巧不巧，拐个弯我就撞见了秦川，我被惊得后退一大步，他也吓了一跳，我们俩脸对脸地愣了几秒。我下意识地捂住口袋，急吼吼地，&ldo;你干吗？快起开！&rdo;秦川眉毛挑了挑，一脸古怪的表情，扭扭捏捏的，既不让开路也不说话。我看着别扭，推了他一把，&ldo;好狗不挡道。&rdo;放在平时他早骂回来了，可那天他却梗着脖子，生生憋了回去，只说了句不疼不痒的话：&ldo;是你挡着我呢！&rdo;我白了他一眼，闪过身子绕着他走，却又被他喊住了。&ldo;哎……&rdo;&ldo;你到底要干吗？&rdo;&ldo;你……&rdo;&ldo;说啊！&rdo;秦川咳了咳，样子少见地羞涩，好像费了好大的力气，嘴里才迸出了几个字：&ldo;你……以后少胡说八道！&rdo;&ldo;你才胡说八道！&rdo;我下意识地和他抬杠，但刚说了半截话就一下顿住了。之前我一直紧张珠花头面，把刚刚玩三个字时大喊&ldo;我爱你&rdo;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在猛地记起，脑子轰一声炸了，羞愤得恨不得钻到地fèng里去。我才明白秦川是特意等着来当面欺负我的，一汪眼泪倾泻而出。秦川见我哭了，一下着了慌，手忙脚乱地围着我转，嘴里念叨：&ldo;好了好了，你胡说就胡说，我认倒霉还不行么？&rdo;我更加气，呼吸都不顺溜了，直指着他，&ldo;秦始皇！告诉你，这世界上我最恨你！最讨厌你！讨厌你！&rdo;这回换秦川愣住了，我眼见他举起了拳头，知道他是真气急了，我干脆把眼一闭，心想：打吧！把我打死算了！也不用怕吴大小姐找来要珠花头面了。可我等了很久却迟迟不觉得疼，我微微睁开眼，看见秦川已经放下了手，他低着头站在那儿，身形仿佛小了一圈，竟令我头一次觉得可怜。他没骂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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