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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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第1页）

天色已黑，灯火幽暗，两条人影修长如鬼魅。李义府紧锁眉头只是冥思，四下寂然无声，连夜虫的鸣叫声都听得见。王德俭见他久久不能决断，又摸着颈上的肉瘤低声怂恿道：&ldo;千古际遇如电光石火，一瞬即逝。韩信被缚，方悟兔死狗烹；陆机临刑，追思华亭鹤唳。时过境迁扼腕而叹，于事何补？君不见崔义玄之事乎？一旦离开长安，流转与外，再得回归已是皓然老叟，多少富贵风流失之交臂？别忘了你只剩一夜时间，待到天明一切都无可挽回了……&rdo;

&ldo;好！&rdo;李义府把牙一咬，&ldo;事已至此，不妨一试！&rdo;

李义府明日就将卸职，今夜非他值宿，主意拿定，忙与王德俭换值，依旧回中书省舍人院；草草安排罢文书便已将近二更，急寻阁门使请求见驾。

哪有大半夜扰皇帝睡觉的道理？到这会儿皇上肯不肯见都难说，李义府也顾不得欺君之罪了，声称有万分紧急之事，背着手在延明门下忐忐忑忑候了一刻钟，总算见阁门使归来，说皇上答应接见‐‐这第一关算是成功闯过。

他不敢怠慢，一边借着朦胧月色快步前行，一边心里想着说辞，不多时已来到两仪殿前。但见殿中灯火昏暗，几个小宦官站在门口，哈欠连连打着灯笼，正没好气地望着他走来。他也来不及再想什么，一溜小跑奔上大殿，就势伏倒在地：&ldo;臣中书舍人李义府见驾，吾皇万岁万……&rdo;

&ldo;行了行了！&rdo;李治摆摆手，&ldo;有什么事快说吧。&rdo;他盘坐御位之上，虽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倒还挺精神的‐‐看来今夜无眠之人绝不止李义府。

这话怎么说呢？一开口就说皇上您帮帮我？这不欺君找死吗？李义府思索片刻，露出惯常的笑容，憨着脸皮道：&ldo;臣在东宫时常伴陛下左右，今臣值宿省中，观月明星稀，偶又想起昔年君臣对月共饮之事，挂念龙体一时心切，故叩阁请见，欲问陛下圣安。&rdo;

李治还真没生气，只是叹道，&ldo;天下最无情无义者就属你们这些人。当年高谈阔论踌躇满志，何其殷切？一旦进位各顾禄米、攀权结贵者有之，忘恩负义者亦有之，独不见忧心于朕者。好不容易你今日想起朕，还深更半夜搅朕安睡。&rdo;这话透着牢骚。

李义府尴尬一笑，回道：&ldo;皇恩浩荡，臣等自不敢忘。只苦位居下僚官卑言轻，虽有忠孝之心报效无门。非独臣如此，便是元超、敬玄等，臣也敢保他们皆有拳拳之心。&rdo;东宫旧人谁不想跟皇帝多近乎？还不是因为有个权臣从中作梗嘛！

李治恍然大悟般点了点，随即高声问道：&ldo;除了向朕问安，再没别的事？&rdo;他实在不傻‐‐大半夜突然见驾，说是想我，哄弄鬼啊？位居下僚官卑言轻，今天怎么就敢造次呢？

&ldo;有！&rdo;李义府也知糊弄不过，&ldo;臣斗胆请立武昭仪为后！&rdo;

终于听到这个声音了，从臣下听到这声音啦！李治抑制不住胸中喜悦，兴奋地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又渐渐冷静，犹疑地望着李义府：&ldo;你所言者颇合朕意，但此事关乎废立，非私下所能谋，何不抒己见于朝堂？&rdo;

&ldo;臣正欲首倡此议，遂先请示于陛下。&rdo;

李治这才欣然而笑：&ldo;甚好！来日你可上书明奏此事。&rdo;

&ldo;不过……&rdo;

&ldo;有何难处？&rdo;

&ldo;太尉欲贬臣至壁州，中书敕文已成，来日臣便当辞朝远行，事不就矣。&rdo;

&ldo;李义府！&rdo;李治一下子明白他真实来意，顿时又失望又愤怒，&ldo;好大胆子！深夜觐见花言巧语，以立后之事挟君，你当朕可欺？&rdo;

&ldo;不敢。&rdo;李义府双膝落地，&ldo;天下人咸愿武氏为后，此乃顺天应人之事，臣固当请之。&rdo;

&ldo;巧言令色……&rdo;李治差点儿气乐了‐‐天下人都愿意让媚娘当皇后？别开玩笑了，天下百姓有几人知道有这么个武昭仪？

李义府兀自狡辩：&ldo;臣不敢欺君。&rdo;

&ldo;诏敕已成，朕亦莫能改，休复言！&rdo;李治说罢拂袖，便要转回后宫。

&ldo;陛下！&rdo;李义府跪爬几步，呐喊道，&ldo;难道您不念臣在东宫时伴读效力之情？&rdo;

李治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ldo;你不过贪恋官位，欲苟全而已。朕不治你欺君犯上之罪已是顾念旧情。&rdo;

&ldo;不错，臣确实贪恋官位。&rdo;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李义府索性豁出去了，&ldo;因臣深知自己这官位得来不易，今无过而失之，心中实难平！臣虽不才，自幼勤学，邀先帝以乌鹊，伴陛下于春宫。若非明主垂爱特加恩典，以臣之门第，虽读书破万、学富五车、悬梁刺股、铁砚磨穿，七品县令岂可得乎？乃知朝廷取才、用人不公也！&rdo;

李治先是一愣，继而喝问：&ldo;你敢毁谤朝廷？&rdo;

&ldo;陛下若说此乃毁谤，那就算毁谤吧。但臣所毁者乃今之朝廷，非陛下之朝廷！&rdo;

这真是骇人听闻之言，竟然说朝廷不是天子的。就凭这一句话，足可灭其满门，但李治竟岿然未动‐‐他说的不假，现在的朝廷确实不是朕的。

李义府此刻已有些癫狂了，与其说是千方百计保住官位，还不如说是发泄郁积在心中的不快。他那招牌一般的笑容不见了，却而代之的是愤慨：&ldo;古人云，&lso;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rso;以选贤而代任亲，以察举而代世袭。秦汉以来，豪门勃兴，延于曹丕而立九品官人。司马之时，门阀占田，传之三代，尽皆溃烂。统兵者不识干戈，为政者不知经典，徒负高门郡望之名，全无点滴微末之实。晋之败虽系兵灾，亦人祸也。延于南朝，国祚四移，犹不改其弊，遂覆亡矣。魏周之时创八柱国之法，下辖十二大将军，督率府兵，兼牧百姓，乃与高氏、南朝一争天下。北方遽定，九鼎亦迁，杨代宇文，终成一统。四海兵戈虽止，战时之法犹在，关陇诸族执掌大权、独揽朝纲，科举取士亦多偏袒。故李德林虽贤，放逐于外；杜台卿虽博，空老案牍。高祖太宗筚路蓝缕，夙兴夜寐，以开圣朝。我大唐之雄威，上溯尧舜，下及周隋，亘古未有也！然则朝堂汹汹、纷争不宁，前有岑文本、刘洎之败，后有房遗爱案株连甚广。房玄龄鞠躬尽瘁，死而失配飨，何也？魏徵公忠体国、善言难计，子犹不得尚主，何也？张行成、高季辅居相位五载无可建树，何也？崔义玄辛劳一生，年逾七旬方及显贵，何也？还有微臣，侍驾东宫、勤勉自励，而横遭贬谪，又何也？就因为我们不是关陇之人！就因为苍天没让我们生在这片土地。元舅掌国提拔为相之人，有一个不是关陇名门、周隋权贵之后吗？难道我泱泱大唐就这点儿心胸吗？&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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