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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起来的流民越来越多。
剩下的喝完了粥,四散围观这一时的血腥与刺激,甚至有人不断叫好。
红日即将沉入山头,陈家施完了粥,宣布要收家丁和婢女。
流民们比先前还要轰动,一窝蜂地涌上去,争先恐后地叫嚷着推荐自己。
而那些刚刚争抢输了的流民躺在地上,不知死活。有家人的,也得暂时撂下他们去争抢做奴婢的机会。
要是能成为大户人家的奴婢,就再也不用发愁明天还能不能找到一口吃的!
她依然坐在原地,身子不曾动一下,背靠大树的树皮早就被剥得斑驳不已,她无从下手。
一个背着包袱的高大身影从官道走过来,在她三步之外停下,稀奇地问:“女娃子,那边是不是有大户人家在收人?你怎么不去?”
她四下看了圈,确认问的是她,张口说:“我不做奴婢。”
她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粗糙,仿佛喉头含着砂砾,陌生又难听,不由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那人笑了,声音洪亮:“也算有骨气。但是别人施粥,你怎么就吃下去了?”
她仔细看向对方,借着残阳余晖,瞧见他穿一身麻布的袄衫长裤。腰上别着一样手宽的长条物事,用麻布缠了,看不清包的是什么。目光再上移,就见他扎起的发髻满是花白,精神虽好,年岁已高。
“这不一样。”她压着喉咙回答,或许是刚吃饱的缘故,觉得声音稍微好些了。
“你这女娃子还挺能屈能伸嘛。”老汉哈哈大笑,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她愣住。
自从在尸堆上醒来,她看到某一种人或事物,就能想起相关的许多事。唯独自己的名字与来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如今有人问起,她脑海中骤然闪现出一幅画面——一个华服女人背对着她,提笔如执剑,于黄底的白绢上划下一个字。
几乎同时,她如醍醐灌顶,确信那个字就是自己的姓氏。
“祢,我姓祢。衣为偏,尔为旁。”她将脑海中的那个字读出来,有了姓,名脱口而出:“单名,一个‘赢’字,‘赢家’的‘赢’……表字……表字,想不起来了。”
老汉书读得不多,一时想不起“衣尔”是哪个字,但她的谈吐足以令他张大嘴巴:“嗬,名、字俱全,大户人家出身的?”
观她面凹骨瘦,复又惊疑:“那你家是如何沦落到这步境地?”
祢赢扣住树干,“村里被土匪屠了,其他的,都记不得。”
她隐约觉得自己不应该才十来岁,然而除了刚刚那一瞬间的画面,她再也想不起更多。她就好像穿上了一身不属于自己的衣裳,让她很别扭,越是想记起自己的来历,就越感到头疼不适。
为了减轻这种感觉,祢赢问对方:“老丈可知,这是哪里?年号几何?”
老汉听她说全村被屠,记忆不全,暗叹一句“可怜”。又听她言谈似读过书,便也正经道:“现在是元正十一年。而这里是彭杨县,平凉府治下的,平凉府又是河西路治下的。河西路你知道吗?”
祢赢完全没有这些年号、地名的记忆,只是摇头。
老汉道:“你连这些都不知道,又不想给人做奴婢,那你打算日后怎么过活?”
祢赢语调平平地反问:“你怎么过活?”
老汉脾气好,也不恼,笑呵呵道:“我?我从镇远退下来的,要回老家夔州府去。夔州府你知道吗?哈哈,你肯定也不知道。”
镇远是隶属河西路的边防重镇,但祢赢不知道,就问:“镇远,在哪里?”
“从这里往北,七八百里吧。”
“夔州府呢?”
“那可就远了,比镇远到这里还要远,首先就得翻过前面的六盘山。”
“六盘山,在哪里?”
“不远,从这里往南两百里就是。”
“然后怎么走?”
“从六盘山下凤翔府,再沿着渭水到长安府,最后经振安县往南,翻过八百里终南山,就离夔州府不远啦。”老汉时常念叨自己回乡的路程,熟记于心。
他二十岁上被抽丁抽中,要去充填河西路的卫所,就是走这条路线,从夔州府的老家来到河西前卫。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京师的陛下换了两位,他也终于能收拾包袱回家乡了。
老汉虽然受了委屈,想起回家乡却忍不住咧嘴笑:“你这女娃子怎么这么多问题,难道你也想去夔州府?”
祢赢还是摇头:“我现在,不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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