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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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1页）

&ldo;爷，奴婢也不用避他。&rdo;

绢帕温柔地在他腿上来摸抹擦，甚至细致地避开了他的膝盖处。她低垂着眼目，一半的身子在门外透进的和煦阳光里。

&ldo;贬废的旨意已经传达天下，奴籍也附在了宋府，他都知道的，奴婢避了，反而怯得很，没有这个必要。&rdo;

大绒毯子上的水擦拭干净了，她才直起身。

&ldo;奴婢出去煮一壶青柑桔梗茶进来。&rdo;

说完，蹲了蹲身子，打起门帘出去了。

青柑桔梗茶，确切的说，只有她才把那东西叫桔梗茶。

宋简以前在福州为官的时候，下田埂子时累下的一个毛病，每到春节，就犯喉痒，但只是痒，不大咳嗽。他就不在意，也没请医好生治过，当地人说桔梗泡水来喝能缓解，他就真把这个东西当成了个方子。

公主府中时，他不大爱使唤人，得了空，都自个拿来冲水喝。后来，宋意然也偶尔替他煮来喝过，但也没给它安个什么名字。纪姜用了一种宫廷里的法子，将桔梗与杭菊填入半熟的青柑子中，放在翁里慢慢烘干，泡得时候，拆一只，柑橘的香气压过了桔梗的苦味，杭菊又调和了柑橘的涩味。揭盖时，黑色的茶汤之下隐隐可见青柑的影子。她偶尔还折一两朵晚开的梅，沉浮其间。

人之精致美好，把心思从光芒万丈的地方收入生活的琐碎之上，也是有光的。

&ldo;爷，人来了。&rdo;

其声刚落，先跨进来的是楼鼎显。他风尘仆仆，可见是半分都没有耽搁，就来府上了。这几日宋简在养病，到底不大方便出去，楼鼎显以前却是很少来宋简府上见她，他是个胫骨强大，精神薄弱的粗人，就后院里那些个古木精石的造像，就已经让他有些怯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邓瞬宜比他更怂，一走到宋简的府中，就三步一游疑，五步一退的。全然没有当时拿着刀逼顾有悔放他走的那个魄力。

&ldo;小侯爷，进来啊。&rdo;

楼鼎显把人往里面让，自己就退到了门旁。门前露出了邓瞬宜的半个身子。他穿着一身白底祥云纹的袍子，袖口染着些不知名的脏污，左边肩膀上一道刀剑划伤的伤口，如今已经结痂。楼鼎显是军营出身的人，自然不知道去体谅他一个侯门贵族的体面。

&ldo;张乾，去给小侯爷取身干净的衣服来。&rdo;

邓瞬宜是帝京出了名的良善人，宋简从前与他的交际却不算多。他的父亲是实干一派，大刀阔斧地在朝廷上施展拳脚，而邓瞬宜的父亲却是袭爵至祖上。文华世家。他们祖上是杭州人，后来虽然是在西北建的功，但家族庞大，大部分的族人都在江南一代，后来族人陆续续做官做上来，累世累代的，自称一党，并且越发壮大，被称为浙党。

一人独大的权臣，和聚集成党官吏，本来就不对付，下一代之间的交流也因此很受局限。宋简原本根本记不起邓瞬宜这么个人，直到他在嘉峪时，听说，许皇后给纪姜定下了西平侯这门亲。邓瞬宜这个名字，才重新回到他的脑中。

&ldo;小侯爷，宋简病中，礼数不周，还请小侯爷恕罪。&rdo;他在榻上拱了拱手。

邓瞬宜还不肯进来，楼鼎显是看不下去了，一把把他拽了进去。邓瞬宜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在屏风前。

&ldo;楼鼎显，不得无礼。&rdo;

楼鼎显歪嘴道：&ldo;不是末将无礼，是他实在太磨叽了……&rdo;

邓瞬宜站直身，拍了拍被楼鼎显抓起褶皱的肩处。&ldo;我要见临川公主。&rdo;

宋简让张乾搬了一张圈椅过来。

&ldo;临川在这里，不过，她不是公主，是我府上的奴婢。你要见她可以，一会儿，叫她给端茶。&rdo;

邓瞬宜肩膀起伏着，像是打起全身的力气在顶直背脊。

&ldo;你让她做奴婢！你……&rdo;

&ldo;你气什么。&rdo;

邓瞬宜一把拍在圈椅的扶手上。&ldo;她是我的妻子！&rdo;

楼鼎显只当他是个富贵软蛋，当真听不下去他在宋简面前放这些无意义的话。

屈膝在他腰上使力一顶，邓瞬宜本来就立得不稳，一下子扑到宋简的床榻边。

&ldo;我说小侯爷，老侯爷都死了，先生叫你一声小侯爷是抬举你，你在这里扬什么威风啊。&rdo;

正说着，门帘被挑起。纪姜端着一壶茶，从外面进来了。青色的裙摆浮过云母屏风的一角，看见邓瞬宜的那一刹那，她的步子也下意识的迟疑了一下，但也只是那一瞬，她又扶稳了手中的茶壶。

邓瞬宜看见她，连忙想从地上爬起来，脚上却发软，一时竟站不起来。

纪姜看向宋简，宋简扬了扬下巴，&ldo;去，扶小侯爷一把。&rdo;

纪姜应了声&ldo;是&rdo;，放下手中的茶水，蹲身弯腰扶住邓瞬宜的手臂。她使了很大的力去撑扶他，直到撑着他立直身子，方松开手，退到宋简身旁。

&ldo;公主……&rdo;

纪姜蹲了蹲身，抬头坦然相对，&ldo;小侯爷，唤奴婢临川。&rdo;

邓瞬宜实在无法说出，听到她口中吐出&ldo;奴婢&rdo;这两个字后的感受，至于&ldo;临川&rdo;这两个字，他以前是从来不敢吐出口的。

人在顺畅的人生中活得太久了，真的很难接受破碎于面前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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