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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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第1页）

&ldo;好，好，就依着你吧！&rdo;张之洞苦笑着说，&ldo;第二，我想请你离开督署之后也不要息居林泉之间不问国事。你以旁观者的身分冷眼观看天下局势，如有大事，请你随时给我以指点。我给你十个有湖广总督关防的火漆信函，这是我平时巡视各处随身所带的密函，你可以交给所在地的县州以上的衙门，他们会连夜加快递给我，不会误事。这件事，请你务必不要推辞。&rdo;

桑治平凝神答道：&ldo;好，我接受了。只要我认为应尽快告诉你什么，我会动用这些宝贝的。&rdo;

&ldo;好！&rdo;张之洞说，&ldo;那我就先谢谢你了。你今后务必多多保重。&rdo;

&ldo;香涛兄，请你也务必要为国珍重。&rdo;桑治平深情地注视着这位因丧子而显得更加憔悴苍老的总督说，&ldo;你这几个月来也明显地老多了，你一身当五省重任，可谓朝廷的江南柱石，你千万不能病倒。近来吃饭睡眠都还好吗?&rdo;

&ldo;吃饭尚可，睡觉比以前差多了。这个把月来连午睡也不敢睡了。&rdo;

&ldo;为什么?&rdo;

中午一睡，夜里就更难人眠。但中午若不睡，这一个时辰也不知怎么打发，心里总是郁郁闷闷的。&rdo;

桑治平突然间有了个主意：&ldo;假若有一个极博学又善言辞的人，每天中午到府里来陪你说说话，帮你打发这一个时辰如何?&rdo;

张之洞说：&ldo;到哪里去寻这样的人！不瞒你说，我自离开京师外放这些年来，像潘祖荫张佩纶那样既博学又会说话的人还真没遇到几个。江宁附近有这样的人吗?&rdo;

&ldo;有。&rdo;桑治平想起一个人来。&ldo;钟山书院有个教习，诗做得好，品诗更精当。有次我去书院看主讲蒯光典，恰遇他也在。听他与蒯光典谈前贤今人的诗，颇有点咳唾成珠的味道。&rdo;

张之洞说：&ldo;钟山书院还有这等人才，他叫什么名字?&rdo;

桑治平答：&ldo;他叫陈衍，学子们都称他石遗先生，福建侯官人。&rdo;

张之洞喜道：&ldo;原来陈衍在钟山书院，近在咫尺却不知！&rdo;

桑治平说：&ldo;你认识他?&rdo;

&ldo;我没有见过他的面。三年前，林赞虞御史外放昭通知府路过武昌时来看我，我见他的纸扇上题了三首绝句，便借过来看。诗写得很不错，下面落款为&lso;陈衍，二字，便问陈衍是什么人。他告诉我是他的同乡，有闽中第一诗人之称，我那时就想见见此人，想不到他也在江宁。就烦你带个口信，请他明天中午到督署来，我听他谈谈诗。&rdo;

桑治平起身告辞，张之洞久久地握着他的手，说：&ldo;什么时候离开江宁，早两天通知我，我要和全体幕友为你饯行。&rdo;

桑治平感激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陈衍来到督署，巡捕将他带到正在湖边观鱼的张之洞身边。张之洞见陈衍四十左右年纪，一身旧布长袍，脸上架了一副黑框大眼镜，浑身上下，十足的学究模样。

待陈衍坐下后，张之洞随口问道：&ldo;你来钟山书院多久了?&rdo;

陈衍答：&ldo;快三年了。&rdo;

&ldo;什么出身?&rdo;

&ldo;光绪壬午科举人出身。&rdo;

&ldo;喔。&rdo;张之洞点点头。&ldo;先前作过些什么事?&rdo;

&ldo;一直在福州闽江书院任教，因蒯山长相邀，大前年来的江宁。&rdo;

张之洞眯着两只显得昏花的眼睛，将陈衍仔细看了一眼，说：&ldo;知道我召你来督署做什么吗?&rdo;

&ldo;听蒯礼卿说，大人想听我谈谈诗。&rdo;

张之洞点点头。

&ldo;但不知大人想听卑职谈诗的哪些方面?&rdo;

张之洞懒散地松了松袍带，说：&ldo;中午这一个半小时，老夫想轻松轻松下，听说你博学善言，于品诗极有见地。你就在老夫面前品品诗吧！拣你最拿手的说说，就像那些唱曲子的人一样，先唱精彩的。&rdo;

张之洞的这个比喻令陈衍颇为不快：怎么能将我这个&ldo;八闽第一诗人&rdo;与唱曲子的人相提并论?本想拂袖而去，但又不敢得罪这位总督大人。倘若他怪罪下来，撤去书院教习一职，那一家老小如何度日?陈衍决定干脆在这位目中无人的总督面前放声高论一番，让他看看我石遗先生的学问，下次还敢如此轻薄否?

&ldo;那卑职就随随便便说了。&rdo;

&ldo;你说吧！&rdo;张之洞从袖口里取出一个鼻烟壶，在鼻子底下来回嗅着。

&ldo;自古以来，学士才子都想做好诗，但很难，也都想品诗鉴诗，但更难。比如孔门弟子三千，贤人七十，夫子能与之说诗者，也不过子贡、子夏二人而已，就连长于文学的子游都进不了这个门槛。如何品诗呢?孟夫子有句话说得好，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然则知人论世谈何容易！故古今诗话汗牛充栋，能有传世价值者，不过百中之一罢了。卑职有意为《石遗诗话》已在十年之前，拟以四十年成此巨著，若天假我以七十中寿，则此书可成。&rdo;

张之洞笑了笑，说：&ldo;你打算用四十年时间来写你的诗话，其志可谓远大。你已有十年的准备了，想必心得不少，能向老夫透露一星半点吗?&rdo;

陈衍想了想，说：&ldo;说诗标举名句，其来已久；诗话之起，实由此。当年谢安与子侄辈闲时论诗，谢安说，你们各举《诗三百》中两句自认为最好的诗来。侄谢玄说，我最喜欢的两句为&lso;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侄女谢道蕴说，最好的应属&lso;吉甫作诵，穆如清风&rso;。谢安说，你们说的都不错，但依我看，最好还是&lso;汙漠定命，远猷表告&rso;二句。后人说，从这个故事可以看出，品诗其实是在品自己。谢玄是大将军，常年外出征战，故对羁旅物候感触深。谢道蕴是女人，性情温和，故喜欢清风明月一类。至于谢安，肩负宰相重任，宏谟远猷，自是他的向往。&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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