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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觉得妹妹煞费苦心不得偿,可怜可爱,又觉得妹妹装模作样害自己,可憎可恨。被迫附身在他身上,与他感同身受的温歆觉得他像是一个沉溺于窒息感的人,故意伸了脖子由妹妹套绳索,既痛苦又愉悦。这种陌生的感情让温歆很不适应,一再整理心情,才勉强重归旁观者的冷静。立在门边上的蒋芸被刺中心事,散去脸上故意装出的可怜神情,脸色阴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独对着蒋彬一个,她也不再故作姿态,毫无悔改之意地默认蒋彬的话,咬牙切齿道:“你是怪物,我不需要一个怪物当哥哥。”蒋彬活着一日,村里人就是怜悯又忌惮她的。怜悯他家中做孽事才多出个魔种儿子,她这个同为女儿的得与魔种朝夕相处。忌惮一旦与她亲近了,就会连带沾上她哥哥的灾祸诅咒,落得凄惨的下场。因此蒋芸是最渴盼有谁能杀死蒋彬的那个人——她明明不是怪物,凭什么要因为一个怪物哥哥而遭另类对待。“你不想要,那又能怎么办呢。”蒋彬装模作样地叹息道:“谁让你就和一个怪物托身在同一个母亲肚子里,与怪物同日出生呢。”少女呛声不过,又拿他没有办法,手攥成拳,娇小的身子颤抖个不停,转身出去,狠狠将门摔上。没了能说话的人,蒋彬摇摇头,重新坐回床褥上。因为魔种较凡人强很多的体质缘故,他额头上豁开的大口子已经止了血。除却痛感外隐隐有些麻痒感,大约是在自我愈合了。蒋彬对受伤习以为常,随意将糊在眼睫上的血污一抹,恢复左眼视物的能力,但看东西仍然是蒙了层血般。想了想,他摊开沾了自己血的手掌,黑色的雾气点点凝聚在掌心,验证自己现在到底强到什么地步了。浓郁的魔气聚汇,窗台上攀着的小黄花受到感染,快速失去生机,收缩原本舒展开的花瓣,片刻就枯萎成灰。原来他已经能主动选择祸害的对象了。蒋彬忍不住笑道:“他说得没错,我是愈发厉害了,指不定真就能想让谁死让谁死了。”略一停顿,又歪头自语道:“我先前没想让那个女人死想了还是没想呢,他们都觉得我想人死,我是不是就该让人死给他们看,实现他们的愿望啊。”他陷在充斥恶意的思维里,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温歆被迫与他共通情感,因悖逆自己的想法而几乎陷入混乱,勉强维持住清醒,仔细分辨到底哪种情感是真正属于她的。所幸这段记忆就到此终结,温歆终于得到能安静思考的机会,可以缓一缓了。沉浸在他人的情绪中不是什么好体验。那些不属于她的感情沉沉堆积在她的心上,一时难以忘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尤其是她发现自己也在真心实意的难过。为魔种幼年时渴盼出门看看,遭到否决时落下的那几滴眼泪难过。她曾经听二师姐讲起过相关魔种的事情,知晓魔种乃是天生的。那时的温歆就思量过,在魔种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明明没有做过恶事,却被当作祸害对待,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可真的亲眼目睹、亲身感受他们的经历,感触上深刻很多。就算清楚他们之后作恶多端,是死有余辜,可她实在不觉得应该苛责一个无有害人心、单纯只是想要过正常人生活的孩子。虽然她也能够理解普通人见魔种能够枯萎稻谷、看杀兔子,不可避免地会对魔种异类生出恐惧心,但她仍然希望两者间的矛盾是有解法的。即便此刻的她还并不得知解法是什么。来不及彻底分辨魔种的心情与自己的心情,留给她自主思考的时间就已经到了,这一回温歆所见的场景再不是寻常生活的景象。仍是先前那间破旧的杂物间,外间却有难闻的烟熏火烧味涌入,血腥味和肉质被焚烧的气味掺杂其中,令人作呕。作为魔种的蒋彬在屋里待着,外间的地狱景象自然不是他的手笔。但他也没有丝毫要去拯救他人的想法,就冷冷望着远处村人被强盗追逐残杀,还嫌弃痛呼声、求救声太过刺耳。强盗们很快发现了看着破落的蒋家宅院,桀桀笑着闯入院内,从卧室里揪出了躲藏着的蒋家父亲和蒋芸。少女娇妍的容颜和楚楚的气质可以博得村人的好感,但落在强盗眼中,就只有被摧残的价值了。见他们要劫走蒋芸,一直告饶的蒋父试图阻拦,被强盗一马刀斩下,当场毙了命。再没有能帮助自己的人,蒋芸在极度绝望中,眼光乱飘,忽然瞥见自家杂物间。敞着的窗里,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幽幽迎上她的目光。愤恨与恼怒竟在霎时间胜过绝望,蒋芸毫不犹豫地向杂物间方向伸出手去,求救道:“哥哥,救救我!”当然不是真的求救,她怎么可能信赖一个自己憎恨许多年的怪物。熟知妹妹性格的蒋彬心中好笑,清楚她是故意让强盗们发现自己,干脆起身推门走了出来,合她的意。强盗根本看不上穿着粗布麻衣,骨瘦嶙峋的蒋彬,说笑着就要给他一刀。蒋彬没躲,他动了杀心,魔气凝聚只在瞬间。所以强盗的马刀停在半空,笑容凝滞住,沾了血的马刀脱手落地,人也“嘭”的一声倒在地上。死了。温歆的魂灵不稳定了。即便她觉得这些烧杀抢掠的强盗该死,也无法认同蒋彬杀人后的狂喜。感同身受被她强烈排斥,情感与理智无法调和,就会陷入走火入魔的险境。而且她现在处在毫无防护的魂灵状态,一旦入魔,即使之后能驱散魔念,魂灵所受的伤害也是永久性、不可治愈的。之前魔种逼她进入那些自己屠杀他人的记忆中,正是为了这个目的。如果不是温歆幸运地寻到幼年时杀戮欲还不重的记忆中来,早早就要崩溃了。拖延到现在,终于也无法拖延了。她心神矛盾,魂灵几乎要被撕裂,痛苦地蜷缩起。原本就弥漫在神识空间的魔气,也在片刻后汹涌着想要乘虚而入,彻底毁坏温歆的魂灵。危急时刻,有一把外观不祥的墨色巨斧破开魔气迷障,将它们裹挟斧身尽数吞噬。一往无前的攻势在将要接触到温歆月白色的魂灵时止住,轻柔落下,化作一件黑纱衣覆住她颤颤的魂灵。暂时隔绝开蒋彬记忆对她造成的影响,助温歆恢复了些理智。眼前蒋彬屠戮的场景已经过去,地上全是强盗的尸体。蒋彬踩过血泊走向被气急败坏的强盗划破喉咙,眼看已经没多少生气的妹妹。虽然这一幕还是让温歆看着不适,但是不必与他感同身受,完全旁观着,影响倒不那么深了。她一边费力地调息着,一边看着面前关系恶劣的兄妹俩,旁观了件难以置信的事情。记忆走至尾声,披在温歆身上的纱衣凝成一段绳索,似要引导她去一个方向,可末端不知到底通往何处,看着不很靠谱。温歆没有完全从痛苦的余韵中脱离,思考能力还没恢复,但她从绳索上感觉到了程烨的气息。因为信任他,所以双手合握住了绳索。顺着引导,走出了充满恶意的神识空间。程烨从前不曾仔细钻研过神识一类。因为对于魔种来说,针对心神的攻击是最无用的,互相都是一生浸润魔气中,饱经杀戮的魔,该疯的早疯了。就算心神被攻击,也不过疯的更彻底些,于战斗力影响不大。一力降十会,程烨宁愿提升自己的武力,将魔种与修仙者都打服了。可是那时的他也未料到他会有一位善良娇柔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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