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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歇着吧,有些话,不必今晚就说尽。”夜色如墨,老宅的灯火却亮得温柔。
烛光透过窗纸,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是一幅未完成的旧画。
诸葛亮站在正厅外的回廊下,指尖还残留着祖父方才触碰脸颊时的温度。
那双手枯瘦而坚定,抚过疤痕的瞬间,仿佛不是在探查伤痕,而是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灵魂是否真正归来。
亓子丰提着皮箱从侧门绕出,脚步轻稳地走来。
“少爷,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他低声说道,“是老爷亲自吩咐的,从前您住的东厢房,熏了安神香,被褥也都换了新的。”
诸葛亮微微一怔,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那条通往东院的小径。
那是他少年时起居的地方,窗前有棵老梅树,冬日开花,香气清冽。
他曾在那里抄书、习医、听父亲讲《伤寒论》的夜里,一盏油灯燃到天明。
可自从六年前那场大火后,他再未踏足过那里——家族对外宣称他远赴海外疗养,实则是被秘密安置在城郊别院,与世隔绝。
“爷爷他……还记得我喜欢朝南的屋子?”他轻声问,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亓子丰点头:“老爷说,人可以走远,屋子不能空太久。这些年,每月初一,都会有仆人进去除尘、换香、晒书。就连您当年落在书架上的那支松烟墨,也一直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
诸葛亮心头猛地一震。
那支墨,是他十五岁生辰时,父亲亲手所赠,上面刻着“明心见性”四字。
后来药堂失火那晚,他最后记得的画面,就是它滚落在地,裂成两半。
原来,一切都没被遗忘。
“走吧。”亓子丰见他怔住,轻轻催促,“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他们沿着回廊缓步前行,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吞没。
路过一处月洞门时,诸葛亮忽然停住,目光落在院角一株枯枝上——那里曾有一片雪莲圃,如今竟已重新翻整,土壤湿润,隐约可见新芽破土的痕迹。
“老爷每年都会种。”亓子丰看出他的心思,低声解释,“说是您幼年最爱看雪莲开在残雪中,说那是‘死里复生之象’。哪怕一次只活一株,他也坚持种下去。”
诸葛亮喉头一紧,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那场大火烧尽了一切:亲情、信任、归属。
他以为自己是家族的耻辱,是必须被藏起来的污点。
可眼前这些细碎而执着的痕迹,却像一根根细针,刺穿了他六年来筑起的冷漠高墙。
东厢房门被推开,暖香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一如往昔,甚至连床头那盏青瓷灯都亮着微光,仿佛主人从未离开。
“您先安顿。”亓子丰将皮箱放在榻边,“老爷说,若您愿意,明日可去祠堂看看。还有……”他顿了顿,语气略显迟疑,“老爷让您把外面养的人也带回来瞧瞧。”
诸葛亮猛地抬头:“什么?”
“就是……赵先生。”亓子丰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老爷说,既然共度三年,也算有情分。让您带他回来见一面,算是给这段关系一个交代。”
诸葛亮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他早该想到的。
祖父从不做无的放矢之言。
这句“带回来瞧瞧”,不是接纳,而是审视;不是成全,而是终结。
“他不是‘外面养的人’。”他低声道,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锋利,“他是……”
可话到嘴边,他又顿住了。
他是什么?丈夫?伴侣?还是仅仅一段权宜婚姻里的共犯?
他们没有领证,没有仪式,甚至连一句正式的告白都未曾有过。
三年来,赵子龙陪他熬过高烧、幻觉、记忆闪回,曾在暴雨夜里背他去医院,也曾在他发病失控时,紧紧抱住他说“我在”。
可这一切,在诸葛家的规矩面前,又能算什么?
“少爷。”亓子丰看着他,声音低缓,“老爷还说,离婚手续他会亲自去办。让您……不要再和赵子龙有牵扯了。”
空气仿佛凝固。
诸葛亮缓缓走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
窗外,梅树静立,枝干如骨。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赵子龙站在玄关那句问话:“你会告诉我真相的,对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去揭开那段被烈火焚毁的过去——更不确定,当真相大白之后,那个一直守在他身边的人,是否还能站在他身旁。
而现在,祖父一句话,就要将那段关系彻底斩断。
“爷爷他……”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为何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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