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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海风迎面吹来,夏镜冷得打了个寒颤。
“不回去。”他说。
“也好,学业忙就算了。”周小美几乎是客气又果断地接受了,甚至在夏镜说出理由前就替他找好了借口,继而又是那些老话:“但是这都过年了,以往什么恩怨都过去了,你回头认个错,不要让一家人过不好年。”
说来奇怪,自从夏镜隐瞒家里报了城大,和父母大吵一架,远远逃开之后,他才逐渐明白了周小美。以前他不理解周小美为什么颠倒黑白指责自己,这几个月听得多了,反而知道这不过是她最擅长的自保手段,毕竟指责他是最容易也最不会带来损失的事情。
挂掉电话,夏镜拢了拢外套,继续往前走。
此后这些天,他一个人待在宿舍。魏泽走得早,他家在外地,放假当天就迫不及待飞回去了。宿舍楼冷清下来,而楼下巷的铺面也逐渐关门,晚上没有喧嚣人声和烟火气遥遥传来,宿舍里就更静了。
安静不是问题,夏镜原本也不是喜欢吵闹的人,但宿舍太冷了。
他没料到这座城市的冬天会这么冷。从阳台望出去,天色有时晴有时阴,晴的时候,太阳依旧散发着白晃晃的光线,照在依旧葱绿的树枝上,营造出明媚可喜的假象,其实空气冷得透骨,似乎穿多少层衣服都不抵用。
夏镜裹着羽绒服坐在椅子前,只觉得触手碰到的鼠标、桌面、空气,都是冷的,只好时时灌几口热水下肚,借以取暖。
说是放假,其实他一点也不清闲。
下学期就可以考虑毕设开题了,他很清楚一个跨专业的专硕研究生与杜长闻的要求之间差距有多大,所以早就计划好,趁着假期多读些文献。消费决策领域除了贾依然之前涉及到的,还有无数庞杂的分支研究,他需要多了解一些,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题目。
这就足够夏镜过得充实了,何况,他接了点私活。
很多考研的学生,包括在职考研的人,都会找辅导机构约一位老师帮忙。这些老师都是各所名校里相关专业的研究生或博士,熟悉专业知识,也熟悉考点。夏镜这个寒假期间,就通过辅导机构约了两个学生。
每天都要上两小时课,梳理专业课内容和考点,夏镜和辅导机构各自拿一部分辅导费用。算下来,辅导这两个学生,可以攒下一万块钱。
现在读书和日常生活的费用,来自他以前积攒下来的存款,周小美会打给他一些钱,但他只当没有,放着不动。杜长闻这边,虽然当初徐磊说不保证,但学期末的时候,杜长闻按当初开的招聘条件给夏镜发了工资。
夏镜不想再用周小美的钱了,所以生活中的一切费用,都要靠自己。
在寒冷与忙碌的共同夹击下,他的春节过得比平时还规律。每天上午和下午用来学习,三餐走到滨海路上一家没关门的面馆里吃,晚上给学生辅导,再看看小说或电影,一天就过去了。
一晃眼就到了年三十,夏镜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
骤然放松下来,反而觉得无所事事,他窝在椅子里看了一天电影,从科波拉看到维斯康蒂,最后发觉缺少过年气氛,又点开一部经典的贺岁港片。直到黄昏时分,他不经意转头看见阳台外那片天空——白墙与绿栏杆之外,遥遥望去是洒满金光的天幕,酡云如醉,一团团如同嫣红的海浪荡在空中。
夏镜被这副景色吸引了,决定冒着海风出门走一走。
滨海路上几乎没有人,天色还没暗下去,长街两边的路灯已经亮了,远处楼宇里淡灯摇曳,海面则显得晦暗幽深,折射出幽光。
众人都爱夏日明朗的阳光碧海,夏镜其实更爱秋冬的海边,云翳光影变幻而暧昧,像老电影里的场景。
漫无目的地沿着长街往下走,夕阳之余一点微光的时候,夏镜看见街边有一家餐厅,橙黄的灯光在渐渐变黑的天色里显得十分诱人。
他决定去吃晚餐。
餐厅门面很小,在几节低矮的台阶之上。旁边的空地上零星摆了两张小桌,和几盆高大的植株。夏镜走到门口才看见窄窄的木门上挂着门匾,上书“ontheroad”,与此同时,也看清了门边手写板上罗列的一串鸡尾酒名字。
显然,这是一间酒吧,并且没有晚餐。
还是回宿舍煮泡面吧,夏镜想。
然而就在他将视线从小黑板上移开时,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
他沉默地靠窗站着,穿着大衣,环抱双臂望着天际或海面的方向,手上夹着一支烟。酒吧内的灯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玻璃窗透出来,让他的脸一半映着橙黄的暖光,一半笼罩在晦暗的夜色里,几乎失真。
夏镜下意识要逃,然而杜长闻已经向他看过来。
“夏镜。”杜长闻没有动,但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是你。”
四周很安静,夏镜听到远处的海面传来有规律的浪声,他感到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场面,但也明知这个想法十分荒谬。这根本是一场寻常的偶遇,他并没有踏足不该踏足的地方,也没有理由手足无措。
他不想表现得像一个蠢笨的孩子,于是尽量自若地回答:“是我,杜老师。”
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并且迅速意识到,自己才是更容易引来这个疑问的人,于是抢在杜长闻说话前,又说:“我正好路过,本来想来吃饭的,才发现是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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