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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诧异间,忽听得卧房方向“吱呀”一声轻响,门扇缓启,当先一人躬身垂首,正是季府的老管家。管家身后紧随四名青衣仆役,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手中各捧一具朱漆托盘,一字排开,端的是齐整讲究。
且看四人盘中各是何物:头一具盘上叠着一身锦衣,绫罗料子裁得见棱见角,晨光之下泛着暗金柔光,瞧着便滑腻如脂;第二盘端着只羊脂玉碗,碗中盛着温羊奶,乳香氤氲,隔着半丈远便闻得清甜;第三盘托着一双鹿皮手套,针脚细密齐整,口沿镶一圈银狐软毛,瞧着便暖融融的;第四盘是只描金漆盘,上头摆着牛骨牙刷、青瓷漱口杯,杯沿描满缠枝莲纹,釉色莹润,精致得倒像是宗庙祭祀的礼器,半点不似日常用物。
“大人,卯时三刻已到,该练身了。”老管家嗓子压得极低,气声细若蚊蚋,生怕惊着了自家主子。
那季奢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只从鼻子里懒懒哼出两个字:“走吧。”
一行人顺着抄手游廊拐了个弯,进了东侧一间耳房。屋子虽不甚宽敞,内里陈设却富贵逼人:地面铺着磨光青石板,缝隙里嵌着铜丝,拼出云纹图案;四壁挂着织锦帷幕,绣的是逐鹿射猎的山野图样,针脚繁复;墙角立着鹤形铜灯,灯盏里燃着兰膏,烟气袅袅,满室皆生异香;靠墙一排黑漆嵌螺钿的矮柜,柜上搁着各色玉饰铜器,随随便便一件,都够姬不饱那等人家嚼用上半年。
季奢往屋中立定,双臂平平展开,两旁仆人立时上前,解袍的解袍,系带的系带,手脚麻利如穿花蛱蝶,半分拖沓也无。片刻工夫,便将睡袍换下,改穿了一身银纹锦缎短打劲装。这衣裳说是练功用的短褐,料子却是江南进贡的素软缎,领口袖口都绣着暗金云雷纹,腰带上嵌着七颗圆润东珠,腰间悬一枚羊脂玉韘——说是练武穿的,倒比寻常士大夫的朝服还要金贵三分。
衣裳换妥,季奢嘴唇微微一噘,那捧羊奶的仆人眼疾手快,立时将玉碗递到他唇边。季奢含了一大口温羊奶,鼓着腮帮子漱了两圈,旁侧端铜盆的仆人见状,连忙躬身将铜盆凑了过来,只待他吐入。不料季奢头颅一转,竟“噗”地一口,全吐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乳白液珠顺着嘴角往下淌,早有旁侧仆人取了锦帕,上前擦得干干净净。
老管家连忙指着地上的奶渍,沉声吩咐:“快打扫干净。”那仆人握着锦帕刚要俯身,却被季奢抬手拦住。他斜睨了地上一眼,漫不经心道:“打扫什么?把这几块地板换了便是。”老管家闻言立时附和,连连点头:“对对对!快寻几个匠人来,把这几块汉白玉地板揭掉,换上新的!”
紧跟着捧牙具的仆人上前。季奢接过那支牛骨牙刷,往青瓷杯里沾了沾清水,众人只当他要刷牙净口,谁知他竟弯腰抬足,对着自己缎面鞋的底子仔仔细细刷了起来。刷得鞋缝里泥垢尽数脱落,鞋面锃亮,比旁人擦脸还要上心三分。刷完鞋子,他随手便将那牛骨牙刷扔在一旁,对着仆人摆了摆手。仆人会意,立时将盛着盐水的漱口盏端了过来。
季奢含了一口清盐水,仰着头咕噜噜漱了半晌,旁侧仆人又端着铜盆上前,只待接那漱口水。不料他脖颈一仰,喉结微动,竟将那盐水径直咽了下去。
旁边一众仆人看得眉开眼笑,连声恭维起来,一个比一个嗓门响亮:“大人这漱口的法子,真是雅致又养生,小的们活了大半辈子,闻所未闻!”老管家也捻着胡须笑道:“大人这行事,当真是神鬼莫测,叫人捉摸不透!老朽佩服,佩服!”
季奢也不答话,正眼都懒得瞧这几人一眼,只梗着脖子,歪着头,踏着大步往前走去,那架势,倒像是得胜回朝的将军,七分傲气里裹着三分荒唐。
正行间,两名仆人从侧屋牵出一头小毛驴来。这驴可非同寻常,浑身皮毛油光水滑,像是搽了蜜蜡,通身雪白,连根杂色毛都寻不着;头上套着红绒辔头,缀着颗颗东珠,耳边垂两缕红缨,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背上铺着织锦软垫,四边镶着狐裘毛边,鞍桥处嵌着一块碧玉;四只蹄子上还包着一层薄铜皮,走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比世家小姐的香车宝马还要讲究三分。那驴儿也乖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慢悠悠甩着尾巴,活像个穿戴齐整的小贵人。
季奢瞧见那毛驴,脸上立时露出几分怜悯神色,上前两步,一驴一人四目相对。他忽然后退两步,整了整衣襟,对着毛驴缓缓作了一揖,朗声道:“驴兄,你辛苦了,且去歇息吧!余下的差事,交给在下便是。”
和毛驴寒暄罢,季奢抬脚便往院北的磨房走去。推开磨房门一看,这磨房可比寻常人家的正屋还要讲究:四壁砌着打磨光滑的青石,墙角堆着四五麻袋饱满黄豆,颗颗圆滚金黄,显是挑了又挑的上品;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溜青瓷罐,盛着各样五谷杂粮,罐口都封着红布,整整齐齐;屋顶悬着八盏铜灯,照得满屋亮堂堂,连地上石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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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扎眼的是屋子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副石磨。这磨盘可不是乡野间的粗石糙料,上下两扇皆是汉白玉琢成,磨边镶着金边、嵌着碎玉,灯光一照宝光流转,晃得人眼晕;上层磨盘旁安着一根金丝楠木磨柄,握处磨得莹润发亮,还缠了防滑的素绫。说是磨豆腐的器具,倒更像件供在宗庙里的礼器。
季奢走到麻袋旁,伸手抄起一把黄豆,指尖摩挲片刻,微微颔首:“颗粒饱满,色泽匀净,不错。放上去吧。”旁边两个仆人立刻应声上前,一人抄木瓢,一人扶磨盘,将适量黄豆稳稳倒进磨眼,分量拿捏得分毫不差,多一粒则溢,少一粒则亏,显是练了无数遍的熟手。季奢缓步走到磨旁,伸手轻轻握住金丝楠木柄,指尖微微用力试了试轻重,沉声道:“来吧,可以开始了。”
老管家应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条锦带。那锦带织着龙凤呈祥的纹样,边缘滚着金线,触手柔滑细密,少说也值半亩良田。他小心翼翼站到季奢身前,将锦带轻轻蒙在他眼上,又仔仔细细打了个端正的蝴蝶结,半分不歪,瞧着煞是郑重。
“呔!速速闪开,老夫要开始了!”季奢忽然一声大喝,声如洪钟,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仆人们哪敢耽搁,连忙吹熄铜灯,踮着脚退出门外,“咔哒”一声落了锁。偌大磨房里便只剩二人:管家守在磨旁,专管往磨眼里续黄豆、收磨好的豆粉;季奢蒙着双眼健步如飞,推着汉白玉磨盘绕圈疾走,脚下虎虎生风,磨盘转动之声沉稳匀净,丝毫不见紊乱。二人一添一推,配合得天衣无缝,比乡间磨豆腐的老把式还要娴熟几分。
院中日晷的影子缓缓挪动,堪堪移到辰时初刻,分毫不差。守在门外的仆人们对视一眼,当先一人掏出铜钥匙开了门锁,轻轻推开房门。屋里磨声恰好停了,老管家上前恭恭敬敬解下蒙眼锦带,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此同时,两名仆人也将那头雪白小毛驴重新牵了进来,驴颈铜铃叮当作响,倒像是来接功臣凯旋一般。
季奢瞧见毛驴,又是深深一揖,朗声道:“驴兄,来啦?方才歇息得可好?”那毛驴似乎能听懂人言,仰起头嘶鸣了一声,甩了甩尾巴。季奢满意地点点头,后退一步,又作一揖:“驴兄,请!”随后便恭恭敬敬立在一旁,看着毛驴昂头挺胸地踱进了磨房。
季奢迈步走出磨房,一身锦缎短打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身刀刻般的腱子肉。他迎着晨风舒展双臂,仰天一声大吼:“快哉!”这一声中气十足,震得满院树叶哗哗作响。
后院绣楼上的女眷们早扒着栏杆等着看呢,闻声登时尖叫四起,莺莺燕燕响成一片:“季大人好威风!”“哥哥太厉害了!”
四个捧器物的仆人更是一拥而上,围着季奢花式吹捧,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头一个高声道:“大人这身筋骨!虬筋盘结,虎背熊腰,便是上古的恶来、孟贲,也得甘拜下风!就这体魄,一拳能打死一头猛虎,天下谁能匹敌!”第二个紧跟着道:“大人这容颜!龙章凤姿,天日之表,便是潘安宋玉见了,也得羞愧得绕道走!满洛城的贵女,哪个不把大人当如意郎君,日日烧香盼着能见您一面!”第三个不甘示弱,挺着胸脯喊:“大人这身家!玉砌的磨盘,金镶的器具,家里粮米能堆成山,银钱能填满河,陶朱公见了都得自叹不如!谁不夸您是南山第一富家翁!”第四个捧牙具的更离谱,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大人这武艺!蒙眼推磨都稳如泰山,这身法、这耐力,便是沙场老将也比不上!真要上阵打仗,大人单枪匹马就能踏平敌国,封神拜将指日可待!”
这通闹腾,早把藏在老槐树上的帝辛吵得头大如斗。他本就残魂虚弱,被那一嗓子大吼震得神魂晃了三晃,当即循着声息往院中一望,正瞧见季奢一身湿衣站在院里,被众人围着吹捧的模样。
帝辛先是嗤笑一声,暗忖:世间竟有这等蠢物,把推磨当修行,还搞出这般排场,当真是愚不可及。可再细看几眼,又微微颔首:这老小子看着痴肥蠢笨,体魄倒是着实强劲,气血充盈旺盛,比寻常壮汉强出数倍。他沉吟片刻,暗自打定主意:罢了,这附近一时半会儿也寻不着更合适的躯壳。且再观察两日,若没有更好的人选,便将就着夺了这蠢货的身子,总比窝在这蛇躯里日日受聒噪之气强。
季奢被四人捧得通体舒坦,哈哈大笑几声,在众人簇拥下往卧房走去。他前脚刚进屋子,方才欢呼尖叫的仆妇、女眷、杂役便呼啦啦排起了长队,从卧房门口一直排到院门口。老管家捧着个钱袋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给方才喝彩的仆役、女眷挨个发赏,每人一枚铜刀币,还添一碗热豆浆。领到赏钱的仆役个个眉开眼笑,连声道谢。
暖阳渐渐爬过高墙,洒在满院青砖上,把这世家的富贵排场与市井的精明算计,都裹在一片金灿灿的晨光里。只苦了蜷在大槐树上的帝辛,忍着满院聒噪,暗自盘算着夺舍的计较。毕竟不知帝辛后续如何行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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