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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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第1页）

李湖作了交代，带赵石和毛豆下船。李湖和赵石均着便衣，衣包由毛豆拿着。进了章江门，雇轿子上大佛寺。大雄宝殿供奉的铜铸如来佛像，佛像耗铜三万六千斤，南昌人以此为荣，说：&ldo;南昌穷不穷，三万六千铜。&rdo;李湖心中的菩萨，不是那尊高大无比的铜铸佛像，而是苦瓜和尚。没有苦瓜和尚，就没有李湖的今天，他只能是乡间一个寂寂无名的贫穷农夫。

苦瓜和尚去袁州化缘，李湖扑了个空。李湖叫毛豆回城南象湖老家，天黑前一定得回到贡船。赵石的老乡在南昌协绿营做守备，赵石借了两匹马，两人骑马冲出进贤门。朝南跑了约半个多时辰，两人进林子里更衣。李湖道：&ldo;李村是当地的小姓，不到百户人家，原先常受大姓欺负，自从我考上进士，情况陡然好转。每次回家，爹都要我戴珊瑚顶子，说这是全村人的脸面。&rdo;

出了林子，两人牵着马行走。左边是点缀着荷花的湖水，右边是一望无际的田园，南昌种的是单季稻，稻秆长得有齐胸高，稻穗还是碧绿色，一串串随风摇曳，还要等一个来月便可收割。李湖同赵石谈他少年时农耕的往事，指着一处绿树环抱的村庄说：&ldo;这就是李村。&rdo;

稻田里稀稀疏疏站着农夫在拔稗子，他们热情地向李湖打招呼。两个青年农夫高喊着&ldo;爹爹&rdo;朝李湖奔来，李湖高兴道：&ldo;峻燕、峻苏，还没进村就遇到你们。&rdo;

峻燕、峻苏是李湖的长子次子，峻燕十八岁，峻苏十六岁。赵石感到奇怪，李湖是年过六旬的老人，他的孙子都应该有这么大了？原来，二十四年前，李湖在直隶做道台，发妻带儿女千里迢迢北上，遇到黄河决堤，一家人全部罹难，连尸首都没找到。李胡氏是李湖第二任妻子，附近胡村农户的女儿，由李湖父亲缀合他们成婚。

李湖惊奇地打量兄弟俩的装束：&ldo;你们怎么不在书院攻读，回家做田？我跟你们说过，千事万事，求学入仕才是大事。&rdo;

长子沉默不语，次子道：&ldo;公公卧病在床，治病花光积蓄仍不见好，田地无人耕作，日渐荒芜，来年口粮都不知怎么解决。&rdo;

&ldo;也不该荒废学业啊！&rdo;

&ldo;我们白天下田耕作，晚上挑灯苦读。&rdo;

&ldo;怎不在家书中提起？我也好帮一把。&rdo;

&ldo;公公不让我们在信中提起，怕爹爹牵肠挂肚，不能一心为朝廷效力。&rdo;

李宅是一幢三楹两进的普通瓦房，房前栽了两棵屋脊高的柚子树。听到儿子回家的消息，李父挣扎着起床，在李母的搀扶下，拄着拐棍站柚子树下等候。

一大群村人簇拥着李湖进村，李湖看到白发苍苍、憔悴得像干柴的老父亲，鼻子发酸，取下顶戴交给儿子跪下：&ldo;爹爹，孩儿不孝，未能在爹爹病榻前侍奉汤药。&rdo;

李父捋着长长的白须说道：&ldo;忠孝两全，自古难矣，我儿又川（李湖字）能为皇上尽忠，为百姓操劳，就是侍奉给老夫的最好汤药！&rdo;自从李湖金榜题名，李父在农闲时常去苦瓜和尚办的义学念书，说话常用之乎者也，是远近闻名的乡绅。

却说李胡氏正在村后的猪圈喂猪，然后进猪圈里铲猪粪，提着篾箕倒猪粪到坑里沤作来年下田的肥料。堂婶万氏朝猪圈跑来，叫道：&ldo;湖嫂，湖嫂，你家老爷回来啦。&rdo;李胡氏从猪圈抬起身，一身污渍，心慌意乱。万氏道：&ldo;喂，换我身上这件，抚台夫人该有个贵妇的样子。&rdo;

李家热闹非凡，李父与李湖坐在神龛下的方桌，李母坐李父一侧。峻燕峻苏站父亲身后，十二岁的大女儿芸芸为父亲和公公婆婆斟茶。李湖怀里偎着六岁的小女儿玲玲，李湖用胡须扎玲玲脸，玲玲叽叽咯咯欢笑。

宅门外里三层外三层聚满了村人，芸芸拿父亲带来的广东糖果散给村人吃。&ldo;让让，让让湖嫂。&rdo;万氏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村人，牵着李胡氏的手进了李宅。

李湖站起来，动情地对妻子道：&ldo;这么多年来，你在家替我上要孝敬公婆，下要抚养儿女，真难为你了！&rdo;

李胡氏性情温驯，虽然到过好些个省城，见过一些世面，仍上不得台面。面对着突然归家的官人，李胡氏不知该说什么话，面色窘迫通红，羞赧地微低着头看官人的官靴。

李母对李湖道：&ldo;你媳妇真难做，吃苦持家不说，还要受气。&rdo;

李湖道：&ldo;受气，何人气你啦？是我儿还是我女？&rdo;

李母说：&ldo;是她公公，你的亲爹。你媳妇去药铺抓药，不够银两，万老板发善心免了。你爹爹晓得后，发牛脾气，说那不是善心，是恶意。&rdo;

李父瞪着浊黄的突暴眼道：&ldo;还不是恶意？万老板晓得李家出了个大官才免收药费的，这会败坏我儿的官声。&rdo;

&ldo;可你也不该三头两日要你儿媳妇下跪听你训话。&rdo;

李胡氏低着头自责：&ldo;都是我不好。&rdo;

李母继续数落李父：&ldo;还有更奇的，县太爷知道我家困难，叫衙差送来少许钱粮。不收就不收，你爹爹把送礼的衙差叫到跟前，一茶棍打下去，打得衙差头上起鹅蛋大的包，血流满面。&rdo;李父歉疚地笑：&ldo;我是无可奈何才蛮不讲理。你们不想想，我不动粗使蛮，他们的好心，就会变成恶意，我儿在外不是贪官，也会被他们弄出一个贪官名声来。&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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