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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唱女子走到大官面前深施一礼,说:“多谢先生搭救,小女子给您行礼了。”
这大官身材瘦小,干瘪的脸上漾起浅浅笑意,下颚一撮山羊胡子乌黑发亮。“小娘子莫怕,我姓卢,是个大夫,那两个歹徒已经跑了。我看见其中一个脸上长满疱疹,显然已染上瘟疫。”
女子穿着宽领敞口的绯红色绣花绸衫,下身是玄色百褶长裙,手里拿着一把月琴。“卢大夫,这里可是官府衙门外,竟还有如此胆大的歹人!”
“敢问小娘子芳龄几何?看模样正是十六岁的妙龄吧,生得这般标致。”卢大夫凑近女子嬉笑着说,“我送你回去吧!你家在城里哪个方位?若不嫌弃,不如去我那里稍作歇息。”说着从衣袖里摸出一块银子,又伸出胳膊想搂女子的腰。
女子急忙用力推开他:“别碰我!我不是卖身的女子!”
卢大夫正要进一步轻薄,街上忽然传来马靴踩地的声响。他慌忙松手,女子趁机挣脱,对着赶来的乔泰瞥了一眼,整理好衣裙,提着月琴默默走开了。
卢大夫尴尬地看了乔泰一眼,骂了句:“该死的!”
乔泰打量着他问:“先生贵姓?”
“在下姓卢,是个大夫。”
“哦,原来就是卢大夫。狄老爷正想见你,现在就跟我去京兆尹衙署一趟。”
“我还要去一个大官人家看病,他染上瘟疫了。”
“少啰嗦!跟我来!”乔泰不耐烦地下令道。
第十部柳园图第四章
狄公坐在宽大的书案前批阅公文,陶甘站在他身后,两人正低声商议着事情。这时乔泰进来禀报:“老爷,刚才街上叫喊的是个卖唱女子。这位就是您吩咐要找的卢大夫。他说那卖唱女是妓女,我赶到时,女子正缠着他揽生意。”
狄公朝跪在地上的卢大夫看了一眼,问乔泰:“那女子现在在哪儿?”乔泰回答:“回老爷,她跑掉了。”狄公让卢大夫站起来,问道:“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卢大夫回话:“回狄老爷,小民正要去东城一位大官人家看病,他染上瘟疫快不行了。走到衙门外拐角时,看见两个收尸人在纠缠那女子。我喝退歹徒后,她就来勾搭我,我才知道是个风尘女子。她抓住我衣袖非要钱,幸亏这位军爷赶到,她见势不妙就跑了。”
狄公看了乔泰一眼,又温和地对卢大夫说:“本衙想问你昨夜梅先生去世时的情况,当时你正好在场。”卢大夫忙说:“不,狄老爷,我虽在梅府,但没亲眼看见意外发生。我当时在西院厢房,梅先生是从花厅楼梯摔下来的。”
狄公说:“那就说说你去梅府前后的事,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讲来。”卢大夫点头道:“是,狄老爷。昨天傍晚,梅先生派人请我去给老管家看病,还留我吃晚饭。因为家仆大多被遣散了,是梅夫人亲自做饭。老管家发高烧,我诊了脉开了药。晚饭吃了约一个时辰,饭后梅先生说要去花厅楼上书斋读书,就在那里歇夜,让梅夫人先回房休息,因为老管家病倒,她也累了一天。我就去西院看老管家,当时偌大的梅府空寂无人,连狗叫声都没有,我心里直发毛。突然听到东边花厅传来一声尖叫,我赶紧跑去,只见梅夫人正奔来西院喊我,她吓得脸色惨白……”
狄公打断他:“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吗?”卢大夫回答:“大约是深夜亥时。梅夫人满脸是泪,哭着说梅先生从楼梯滚到花厅,头破血流,已经没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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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问:“你检查尸体了吗?”卢大夫说:“只是粗略看了下,梅先生头颅破裂脑浆外溢,楼梯扶手的荷花尖蕾上都溅着血。我想他是正要下楼时突然犯病摔下来的,楼梯口有支熄灭的蜡烛,中间还掉了只软底毡鞋。梅先生近来一直头疼风湿,快七十岁了,还天天在广成仓忙放赈,从早累到晚,这么好的人却不得善终。”
“梅先生确实是长者君子,有古贤人风范。”狄公接着问,“那后来你做了什么?”卢大夫说:“我给梅夫人服了点药让她平静下来,吩咐别搬动尸体,等我去京兆衙门报信叫仵作。不料仵作天天在火化厂,很难回衙门。我今早来衙门碰巧遇上,就拉他去了梅府,还向衙门值房报了死讯。好在老管家服药后退烧能走动了,在家侍候。仵作验尸后也认为是不慎摔死,致命伤是颅脑迸裂。”
狄公说:“仵作的验尸报告我看过了,卢大夫你可以走了,我会派差役去梅府帮忙料理后事。”卢大夫作揖退出。
乔泰骂道:“这个假斯文的伪君子!老爷,我赶到时明明看见他在调戏女子,人家挣扎,他倒反咬一口!刚才我也不想当场戳穿他。”狄公说:“这卢大夫眼神漂浮,说话闪烁,很不让人放心。陶甘,把梅先生的验尸报告再拿来我看看。”
陶甘从案卷中抽出一张纸呈上,狄公念道:“死者梅亮,男,六十九岁,商贾,长安米市行会行首。致命伤为颅脑崩破、头骨碎裂,两腿、背脊、双肩及胸廓两侧均有严重擦痕,左颊有黑色污斑,疑似烟灰或墨漆沾染,初步判定为坠跌致死。”
狄公把报告放在桌上说:“写得很简明,梅先生从楼梯摔下,身上有擦伤很正常,但我最疑惑的是左颊上的黑色污斑。”乔泰说:“梅先生不是在书斋读书吗?可能是写字时脸上溅了墨点。”陶甘补充:“要是砚台不干净,或磨墨太快也会溅出墨汁。”
“这固然是一种解释。”狄公抬头望着高悬的“明察秋毫”横匾,陷入了沉思。
第十部柳园图第六章
右果毅都尉马荣嘟囔道:“乔泰哥竟选了这么家又臭又脏的五福酒家来招待我。”
马荣是乔泰的结拜兄弟,也是狄公最信任的亲随。他生得虎下巴、豹纹眼,相貌凶悍,体格比乔泰还要魁梧三分。他呷了一口酒,闷闷不乐地坐在长凳上等候乔泰。五福酒家狭小的店堂里弥漫着刺鼻的酒酸和霉味。驼背掌柜送上一壶酒后便再也没露面,只留马荣独自饮酒。
店堂里还有一位客人,五十多岁,穿着褪色的蓝布长袍,显得十分寒酸。他低头盯着手中的几个木偶出神,靠墙放着一架嵌镜大箱,外面罩着蓝布遮帘。他的左肩上蹲着一只栗色小猴,尾巴盘在主人脖子上,正龇牙咧嘴朝马荣发出尖厉的嘶叫。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抬头瞥了马荣一眼,开口道:“自个儿慢慢喝吧,掌柜的心情不好,没法应酬。这附近街坊都染上了瘟疫,一个时辰内就抬走了三个死人!”
马荣愤愤地说:“这酒店又臭又脏,就算不感染瘟疫也要憋死人,居然还挂着‘五福’的招牌!”那人笑道:“‘五福’是人人向往的——高官、厚禄、长寿、健康、多子,为什么不能用作酒店的名号呢?这也是贫苦人的美好祈愿啊!尽管他们往往只能得到其中一福——多子,但他们不怨天尤人,苦中作乐,其实也不比富贵人家的‘五福’差。”
马荣端起酒杯坐到那人旁边,问道:“先生是走江湖演木偶戏的吧?请问尊姓大名,家住哪里?”“在下姓袁,双名玉堂,现住在旧城一条又暗又脏又窄的小巷里。长官熟悉长安旧城吗?”“略知一二,今夜我就要去那里巡查。”马荣答道。
袁玉堂说:“旧城里贫富悬殊,贵贱差距天壤之别。穷苦人为了填饱肚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终年奔波劳碌却难以温饱;而高宅大院的公子王孙们却日日斗鸡走狗、赌博狎妓,一掷千金,倚仗祖上的权势胡作非为,践踏王法、伤害百姓却无人管束!”
马荣道:“休要狂言!如今天下太平,君明臣贤,人人安居乐业。即便在瘟疫猖獗的特殊时期,也绝不容许歹徒恶魔悖逆胡来、残害百姓。”袁玉堂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说:“长官不妨自己掀开遮帘看看里面。”
马荣好奇地掀开嵌镜大箱外的布帘,只见里面是一条彩绘雕饰的长廊,廊外遮着湘妃竹帘。一个身穿玄缎长褂的男子正扬起鞭子抽打一位俯卧在绣榻上的女子。那女子泪痕满面,衣衫不整处可见伤痕,乌黑的长发垂到地上。突然,男子的动作停住了,握鞭子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马荣转脸怒斥:“袁先生,跟我去捉拿那个恶人!我看清楚了,他又高又瘦,穿玄缎褂袍。我是京营十六卫的果毅都尉,专门捉拿这种伤害百姓的恶人!”“长官莫急,这只是一套连环图片,和木偶一样,不是真人。”袁玉堂笑了笑,“我这方盒里有三十多套连环图片,描绘的都是旧时的人物传奇,有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也有真实的闺阁遗憾、人间悲剧。长官不妨再看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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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荣掀开遮帘又往里看,只见杨柳荫中有一幢幽雅的楼阁,垂柳在微风中摇曳,下面是一条小河,水亭边系着一叶小舟。一人划起船桨,小舟沿杨柳岸缓缓而行,船尾坐着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突然,楼阁门开了,奔出一个白胡子老人,气急败坏地拿着棍子追到小桥上,接着动作又停住了,随后一片漆黑。
马荣正看得入神,心中却有些懊恼,又不明白图片的意思,觉得十分奇怪。袁玉堂说:“箱里的蜡烛熄了,长官先看到这里吧!”马荣问:“袁先生怎么让图片如此活动,和真人举止差不多?”袁玉堂答道:“这是我袁家的传世绝技,外人不知道。这傀儡戏的图片有明暗、人物有动静,全靠手指灵巧和光影配合,才让风景栩栩如生,人物动作合乎情理……”
突然,一个身材高挑、腰肢纤细的女子走进店堂,袁玉堂猛地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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