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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鬼面面相觑,默契噤了声,还是那个受了骆仙君一声大哥之称的小鬼硬着头皮,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您喊都喊了,我就得罩着您,不若咱俩单枪匹马攻打一回上天庭,顺路过去还是能去您家中看一眼的?”
“可是,那位是东海的......”旁边有鬼弱弱补充。
“哟,那去东海也成?”
“不,不去东海!”骆渊倚着少年鬼脚步蹒跚,阖起双目,吐字也很轻了,“他要在家等着我的......”
大哥鬼搔了搔头发:“您在树上吊得还挺死,说都这么说了,那您跟我走就是了。”
说罢他就要哥俩好地揽过骆渊,被少年鬼机敏地躲开了:“你趁他酒醉逗他作甚?不怕他醒来找你的麻烦!”
“嘿嘿,玩笑话嘛,你瞧,骆仙君本人根本不当真......呃,他是不是睡过去了?”
少年鬼感觉着肩头重量,扭头看一眼,把人往上提了提,小声说:“你别乱戳他的心窝子,且不论东海的那位殿下,上界一群严苛古板的家伙,怎可能好心把仙君以前的住处留下?这种玩笑开不得,日后莫要在他面前提此事了。”
大哥鬼抬手在骆渊面前晃了晃,见人是真睡昏过去了,无趣耸了耸肩,道:“在座谁也不见得是有家能回的,凑一起胡混,不算事儿嘛。”
少年鬼摇了摇头,拖着人往前走:“你看他分明是在乎。都是群有今个没明天的亡命徒,谁也说不上谁的不是。”
“好嘛,算我心大。”
一群小鬼吵吵嚷嚷地簇拥而去,说到底,上天界这种强鬼所难的请求,没有鬼能满足屈尊降贵陪他们一块喝酒的骆仙君。
鬼道与天界的身份地位如隔天堑,不单他们这群位居最底层的小鬼,骆仙君本人也是一样,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而往前走,月色照不出他们这些已死之鬼的影子,于是独他一人的身影,踽踽前行。
......
幸而酒醒后的骆仙君,像是遗忘了醉时发生过的事,和自己说过的话。
这个人又恢复成了寻常的样子,漫不经心的作派,仿佛对什么事儿也没真上过几分心。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混在小鬼群里,玩输了麻将就老老实实罚酒垫银子,偶尔欠钱;玩赢了也就笑眯眯数着他的战利品,默默看其他鬼的笑话。
故而他不主动提,众鬼也默契不再相问,互不探破心底的防线,彼此还是能坐一桌喝酒搓牌的狐朋狗友。
不过也有时候喝到了兴头,会有小鬼借着酒劲,好奇试探着问他:“灵宠是什么收了就摆脱不掉的东西吗?你跟那位东海的小殿下是怎么一回事?结了很大的仇怨,还是另有内情?”
对此,骆仙君往往只是似笑非笑看过去一眼,答却是从来都不认真答的,似乎前次醉酒就是于他而言最大的暴露,往后再没有在相关事宜留下丝毫的破绽。
众鬼只能悻悻地缩回了脑袋,求知欲驱使,私下谈论得再如何激烈,对真相也是不得而知。
但根据偶尔从天界听来的风言风语猜测,骆仙君如此念念不忘,多半是被他从不肯折腰的灵宠激恼,想去将今非昔比的龙找来,狠狠揍一顿一较高下的。
如此被称作男人可怕的胜负心——众鬼如此笃定,因而,在某一夜小酒楼里偶遇邢安宥后,抱着跟骆仙君站一队的护犊子......误,实际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对邢安宥这位,骆仙君名义上的深仇大恨之龙,表露很强烈的敌意。
屋内烛火打得昏暗,邢安宥在阴影里,淡淡掠一眼冲他龇牙咧嘴的低阶小鬼,显然是对他们的威胁无动于衷。
龙都找上门来了,骆渊也不能装看不见,坐在桌边俩手把麻将花得哗啦哗啦响,声音从杂乱声中不很清晰地透过来:“我说今晚上怎得我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原来是直觉预见今夜要碰着殿下,扰得我心神不宁。”
他抬抬眼,随手把一张麻将拍进桌子里:“干啥?不是来逮我的吧?”
邢安宥靠在门边,平静地看着他:“你在躲我。”
“......啧。”骆渊手指一颤把麻将拿掉了,他深吸一口气,呼噜一把头发,烦躁地指使他身边的狐朋狗友,“都下去。”
做好准备擦亮眼睛看好戏,或跃跃欲试干架的一群小鬼:“?”
搞毛。
看了看骆仙君垮着的脸,众鬼还是老实巴交地,听了在座说话最有分量的骆仙君的话。
最后一个出门的小鬼格外贴心地关上了门,只不过附耳偷听的时候,被“啪”的一声震得脑袋嗡嗡,他眼珠子在眼眶里冒星乱转了一阵,待清醒过来再要听,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呵,里头的门被拍上了一道缄默咒。
“我叫你听!”门内,骆渊冷笑拍了拍手,拐回头道,“好好说话,我躲你干什么?咱俩是有点儿小仇小怨的,可现如今跟我有仇的神仙多了去了,你见我躲过他们中的哪一个了没?”
“......”邢安宥额角似是抽了抽,又隐忍了回去,盯着他说,“海燕城,你连着两个月没再去。鬼道这边,你行事也不比从前张扬,你是故意的。”
“这还真是误会,”骆渊耸耸肩,端着酒杯从里面抿了口,“多巧的事儿啊,你也不能说是我躲着你啊,再说了,我就算真躲着你,你想怎么着?拜托,于情于理,我是真怕你逮我回去上聆风台认罪,你自己说说,这么关心我两个月来的动向,你想干啥?”
“谁要逮你了,”邢安宥半敛着眼睛没看他,语气生硬冷淡,“来看看你死了没。”
“......你妈,隔了两个月你是半点儿长进都没有!”骆渊气极反笑,扬手就将酒往他身上泼,被他眼疾手快地躲开了,反手拍掉他的酒杯,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压在桌上挨近了他。
眼看那双颇有威压感的暗金眼眸,似不灭的烛火般气汹汹地、沉沉地逼视着他,骆渊扬了扬眉毛,也不知道自己该凑近点儿过去挑衅一下,还是该往后退一退隔开个正常距离,他总觉得两个月不见,这龙好像有点儿上火气。
这个认知莫名其妙的,他微微牵起唇,还是挑衅了龙:“现在看见了?你主子没死,还活蹦乱跳精神得很,单打独斗揍你一顿也不在话下。”
“精神......你是很精神。”邢安宥压着他的手腕力道收紧,硌在了满桌凌乱排布的麻将上,也没有松手,“但你最好记着,就是死,你也要死在我手上。”
“......”操,骆渊抽了抽嘴角。这龙是真不能盼点儿好的。
当时他听着这话是气急败坏了,不论时间场合,跟龙搬桌子砸椅子地互殴了一架。只不过,直到后来他真的被逮上了聆风台,才知道......邢安宥彼时所言,并非一句只为激恼他的假话。
......
“原廉权殿骆渊骆仙君,今与鬼道同流合污,列位天庭通-缉抓捕首列,凭一己之力伙同凡间众鬼毁坏诛邪境封印,害得上天下界死伤无数,恶鬼亡魂再无约束,万千无辜生灵皆因他命丧黄泉,死罪必不可免,判处他生剔仙骨神髓,死后魂魄以真火焚烧七七四十九日,转投诛邪境中永不入轮回。诸位仙神可有异议?”
“我有。”
“......”骆渊满身鲜血地趴倒在地,从泛着模糊花白的视域里,隐约看清了立于他身前的熟悉身影,笔直而挺立,隔着对方,他便不能再望见众仙面目冷肃,甚至是狰狞愤恨地指向他的攻讦,耳边听的是对方绝不算善意,但冷静而逻辑清晰的措辞。
紧接着,聆风台上的众仙沉寂片刻,响起了纷杂的议论声。
“为一己私仇,会不会有失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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