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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货员看了我一眼,一边称重一边随口问:“同学,一次买这么多细粮,改善伙食?”
我笑了笑:“家里人来信,让帮忙买的。”
这十斤粮食,花掉了我将近半个月的生活费。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分装在两个旧布袋里,藏在了床下的木箱最底层。
第七天凌晨,我再次踏入鬼市。这一次,我不再是旁观者。我找了一个相对僻静但又不算太角落的位置,学着别人的样子,将两个布袋放在身前,自己则蹲在后面,帽檐压低,一言不发。
心跳如擂鼓。前五天,我的摊位无人问津。偶尔有人目光扫过,也很快移开。这种冷遇,甚至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那种混杂着期待、焦虑和一丝恐惧的情绪,是坐在办公室里永远无法体会的。
第六天,就在天色将亮未亮,我准备收摊的时候,一个身影停在了我的摊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色中山装,背微微佝偻着,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知识分子,但眼神深处却残留着一丝与落魄衣着不符的锐气。
他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捏了捏装白面的袋子,又掂了掂大米,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审视着我。
从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泛黄发脆的纸,迅速塞到我手里。
我愣住了。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借着熹微的晨光,我勉强能看清这是一张竖排书写、格式古老的借据。材质是那种老式的毛边纸,墨迹是传统的烟墨,带着一股陈年旧纸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立抵借票:周卓凡今借到丁厂龙洋叁仟元整……”我心中默念,心脏猛地一跳!当看到“光绪十年七月十二日”和借款人“周永泰”的籍贯“广东省东莞市常平镇桥梓村”时,我的大脑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我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迅速心算:叁仟元龙洋,按清末购买力,一枚龙洋大约相当于后世……再加上近八十年的复利!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虽然我知道这张借条在当下的政治和法律环境下几乎等同于废纸,甚至可能是催命符,但它背后代表的意义,以及它所指向的“周卓凡”或其后人,却可能是我通往香港、开启新局面的关键“敲门砖”!
我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皱眉,显得有些不情愿,但手却迅速将借条收起,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指了指地上的十斤粮食,点了点头。
那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仿佛在嘲笑我这个“不懂行”的年轻人用活命的粮食换了张废纸。他不再多言,提起两个布袋,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即将散去的晨雾中。
我立刻收摊,没有片刻停留。回到宿舍,趁无人之际,我再次拿出那张借条,仔细研读。除了巨额债务,更关键的是那句“若到期未能足额还款,本人愿以名下[房产商铺实业股权等]作为抵偿”。这“实业股权”四个字,在这个年代无人问津,但在不久的将来,尤其是在香港、在广东,可能蕴含着巨大的价值!这个周家不知道是不是香港那一支,只能去了香港赌赌运气了!
要去香港生存需要硬通货——黄金。我抚摸着那张承载着家族兴衰和时代变迁的借条,心中明了,刚才那个落魄的中年人,大概率是韩家后人,甚至是那个借款人或见证人的直系子孙。
他如今落魄至此,怕是家道早已中落,成了他人口中的“纨绔子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必然还保留着一些社会关系网,认识一些同样隐藏起来的“遗老遗少”,这些人手里,很可能还藏着黄金。
我将借条用一个防潮的铁质糖果盒子装好,藏在宿舍一个绝对隐秘的角落。然后,我找出一张巴掌大的小纸片,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字:“欲换更多粮食,带‘黄鱼’来。明日此时,原地。”
这是我抛出的诱饵,也是一场赌博。
第十一日凌晨,我再次带着十斤粮食出现在老地方。他果然来了,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窝深陷,死死盯着我摊前的粮食,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吞咽着口水。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蹲下时,将那张折叠好的纸条,借着身体的掩护,迅速塞到了他手里。
他身体一僵,捏住纸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警惕,有探究,也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他没有当场打开,也没有任何言语交流,迅速将纸条收好,像上次一样,默默离开了。
第十二日,他如约而至,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色棉袄、面色阴沉、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老者。那老者不发一言,只是上下打量着我,目光极具压迫感。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旧蓝布包着的、沉甸甸的长条状物,直接扔到我面前的空地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
我心中警惕,但没有表露怯意。我蹲下身,假装整理鞋带,迅速将那个布包捞起,藏入宽大的棉衣内里,手指隔着衣服一摸,那熟悉的沉坠感和条状形态,让我心中大定——是小黄鱼(金条)!
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那老者这才示意,中年人立刻提起所有粮食,两人转身,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故意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观察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我才选择了一条最复杂的路线返回学校,中途甚至穿越了两个早市,混入人群,多次突然折返,以防万一。
回到宿舍,锁好门,我这才拿出那根小金鱼。黄澄澄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诱人。我掂量了一下,大约一两(旧制,约31.25克)。这点黄金,离我的目标还差得太远太远。来自未来的我深知,没有足够的启动资金,到了香港那个资本至上的地方,任你有通天之能,也只会沦为别人的工具。古董字画水太深,没有十年功力,进去就是被宰的肥羊。唯有黄金,是全球通行的硬道理。
我将这根小黄鱼和之前的积蓄放在一起。一个月下来,加上今天的收获,我一共才弄到两条小黄鱼(约二两)。距离我设定的最低目标——十斤黄金,还有漫漫长路。但我没有气馁,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至少,我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渠道,并且没有引起太大的麻烦。
晚上,李大川看我最近总是神出鬼没,脸色疲惫,忍不住问道:“浩哥,你最近在忙啥呢?是不是遇到难处了?跟兄弟们说说,大家一起想办法。”
我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也只能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在研究点东西,有点累。放心吧,我能搞定。”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风险,必须独自承担。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第十三日凌晨,我如约而至。这一次,我带来的粮食分量更足,几乎是上次的一倍半。我笃定那个的中年人无法一次性拿出更多黄金,我的目标是放长线钓大鱼。
他果然独自一人来了,看到比预期更多的粮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焦虑。他蹲在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哀求:“后生,粮食……我都要。但‘黄鱼’,暂时只有上次那一条。剩下的,容我几天时间,一定凑给你!”
我心中早有预料,面上却故意露出为难和警惕的神色,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冷硬:“规矩不能破。见不到‘黄鱼’,粮食你只能拿走一半。剩下的,等你凑齐了再来。”
他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某个黑暗的角落——我猜那个黑衣老者就在不远处盯着——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红丝线系着的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塞到我手里。
“这个……先押在你这儿。祖上传下来的,抵剩下的粮食,成不?”他眼中满是屈辱和不舍,“等我拿来‘黄鱼’,你再还我。”
我捏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扣,触手温润,雕工古朴,确实是件老物。这更印证了我的判断,他家底尚未完全耗空,只是流动性枯竭。我沉吟片刻,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将玉扣收起,点了点头:“三天。最多等你三天。”
他如蒙大赦,几乎是抢过那大半袋粮食,踉跄着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我用未来金融市场中常见的“抵押融资”和“信用杠杆”思维,在这个1962年的鬼市里,完成了一次风险可控的赊销。这枚玉扣,既是抵押物,也是进一步套牢他,迫使他必须与我继续交易的纽带。
回到宿舍,我仔细端详那枚玉扣。玉质极佳,白若凝脂,毫无杂质。以我未来的眼光看,这绝对是上好的和田籽料。但在1962年,这东西的价值远不如一碗白面来得实在。我将它和借条、小金鱼藏在一起,这三样东西,构成了我未来资本版图最原始、也最见不得光的三块基石。
接下来的交易进入了拉锯战。中年人每次都能带来一点黄金,有时是小金鱼,有时甚至是些零散的金戒指、金耳环,但数量总是不足以一次性换走我提供的全部粮食。我则严格控制着粮食的投放量,始终保持一种“供不应求”的紧张感,既吊着他的胃口,也避免一次性投入过多引人注目。
大约半个月后的一次交易,中年人带来了一个令我心头一紧的消息。他凑近我,声音带着后怕:“后生,最近风声紧。‘雷子’(指警察稽查人员)盯上这片了。前天晚上,旁边胡同老李头的摊子被端了,人现在还没出来。”
我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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