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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点点头,看着绿玉,墨黑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之情。绿玉轻轻念着:“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小公子跟着念了一遍。绿玉问:“懂了吗?”小公子摇头,绿玉说道:“你就对夫人说,一直在想着夫人,以至于窗前的花儿开了,还以为是夫人来看望咱了。”小公子仔细想了想,说道:“这些诗词不一样。”“什么不一样?”“比《商君书》好听些。”绿玉暗暗叹了口气:“老爷只教你那些法理刑令的知识,自然不会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比如这串相思手链。你还不知道吧,‘相思’之后还有个动人故事呢。”小公子打了个呵欠,将手塞进暖手抱里捂着,歪着头靠在座椅里,安静地看着绿玉。绿玉有意哄着他睡着,就细细说道:“传说古时候有一位女子,因苦苦等待的心上人没有回来,就在树下哭泣三日,结果血泪流干,倒在树边死去。她的血泪化成了红色果实,人们就叫它‘相思’。”小公子已经睡着了,绿玉轻轻叹口气。这么小的孩子自然是不懂情为何物,但是她想,小公子苦苦想念的夫人,不正是“相思”的另一层意思吗?那些柔软的细腻的情感,为什么老爷就不准小公子拥有呢?绿玉想不通的道理,正是李复所害怕的东西。他的父亲是上代弘毅太子,被皇叔夺了政权,留下他这个遗腹子。他好不容易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存活下来,又侥幸有了叶潜这个孩子,若是自小不磨砺叶潜的性子,他只怕等不到叶潜长大,就没法教会叶潜在这黑暗世道上该如何生存的本领。或许是感受到了父亲的担忧,小公子叶潜在随后一年里,性子变得乖巧不少。他不再挑食、逃课,而是规规矩矩地学完《商君书》,又读起艰涩难懂的史书来。父亲要他做的事情,他完全遵守,在临近年底的课考中获得上等考评。李复非常满意,放小公子出园游玩一天。☆、小公子穿着新衣跑向叶氏所居住的宅院里。叶氏蹲下身张开手臂,等待着儿子的来临。小公子跑到叶氏跟前时,硬生生刹住了脚,恭敬施了个礼,唤道:“见过娘亲。”叶氏嗔笑一下,将小公子拉进怀里,重重亲了一记他的脸颊:“在娘亲这里不用这么拘谨,阿潜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可以对娘亲说。”一整天里,叶氏都陪着小公子玩耍。她似乎有用不完的心思,总是在背后拿出各种灵巧的小东西,引得小公子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陶响球、竹蚱蜢、八音盒、孔明锁……一众小孩玩具堆在小公子面前,他拈起这个看看,摸着那个听听,一时之间还不知该如何取舍。叶氏问:“阿潜下过棋么?”小公子摇摇头。叶氏拿出田字型模具棋盘,微笑着说:“时常在院外听见阿潜嚷道‘没意思’‘没意思’,现在娘亲拿出来的这盘狩猎棋,可是很有意思的,阿潜想试一试么?”小公子连忙重重点头。叶氏含笑着拈起棋子,当仁不让摆出了陷阱攻势。小公子看见猎物棋子雕刻得光滑莹白,心里很喜欢,伸手去挪动那些兔子、松鼠、狐狸跳过一道道栅栏,结果不可避免陷落在娘亲的坑洞里。他接连两盘都输得彻底,才回过味来嘟囔道:“娘……娘……不对吧……怎么前后两次规则不一样啊……”叶氏莞尔一笑:“和姑娘家下棋哪能计较这些。”小公子呆滞了一下,才应道:“娘亲说得对。”叶氏留小公子吃晚饭,添置了多道汤食丸子。小公子吃饱过后将红豆手镯挽在娘亲手上,紧巴巴地念了一遍绿玉教会的诗句,并说道:“我时常思念娘亲,那些开在窗前的花儿,就是我变成的。”叶氏搂住小公子,笑道:“阿潜学到了窗前的花语,学到了‘相思’的诗词,不再是《商君书》里那些打啊罚的东西,看来长大了不少呢,娘亲真是高兴。”小公子倒在娘亲怀里,闻到一股淡淡的熏衣香,在一片柔软的衣襟里摩挲了下脸,只觉这是天下最温暖的怀抱。窗户外面雪花飞卷,冷风刮得直响,房内燃着暖香火炉,还有娘亲在他背上轻轻拍出的那些助眠曲,都成了他深远记忆中最宁静最珍贵的东西。久候在梅园的李复赶到叶氏内室里,看到小公子已经睡着的模样。叶氏将红豆手链系回儿子手上,见夫君急匆匆走进门,连忙又将儿子衣袖拉下,遮住了他的手腕,避免引起夫君怪责,说她整治一些寻常的饰物来浮动孩子的心思。李复满脸忧愁,哪里看得到其他的东西,只低声叹道:“往日一到年底,皇上必定提我进宫责难一些事情,趁机折磨我一番,今年却迟迟没有动静,莫非皇上在背后还安排了其他事情?”叶氏将小公子放进软和床铺上,回身宽慰李复道:“这年底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宫里也在大操大办忙着庆贺,或许就没有时间去关注夫君的事情了。”李复长叹:“如此甚好。”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小公子熟睡的面容,眼底的轻愁如同山岚雾气一般,许久都散不开。叶氏挨着他的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低低说道:“夫君勿要忧虑,不管皇上怎样安排,他总不能在皇太后还护着我们叶家时,就对我们下了狠手。”李复将枯瘦的手覆在妻子纤秀的手掌上,回道:“你有所不知,我害怕的不是皇上故意整治我们的那些手段,而是他要对我们赶尽杀绝的心思。”叶氏将头靠在李复肩上,柔声说道:“不管怎样,我们一家人现在一起,已经让我很满足了。”李复摸了摸妻子的脸,低声道:“就是苦了你,跟着我这个没落的王孙担惊受怕的,还得提防皇上的责难。”叶氏嫣然一笑:“瞧夫君说的,我们不是一家人么,自然应该同甘共苦,熬过一次次的劫难。”李复搂住妻子的秀肩,将头抵着她的鬓角处,陪她一起看着琉璃罩中的烛火,听着窗外的风雪漫舞之声。难得的宁静并没有持续下去。亥时末,来自皇宫的两千禁兵鸣金急驰,赶到汴陵叶府外,将整座府宅围得水泄不通。首领拿出皇帝的诏令,在正门前大声宣读,声称叶府聚众谋反,有危害社稷之隐患,必须斩草除根。读罢,首领不管门仆传唤的李复是否赶到了,立刻下令清剿叶府。两千禁军举起屠刀,层层逼进,从外到内清杀叶府中人,连老者孩童也不放过。惨叫声铺天盖地传来,李复急匆匆赶往前院,被上代弘毅太子遗留下来的侍卫们死死拉住,他不由得怒道:“你们快放手!怎能任由那狗皇帝残杀我们李家的人?”侍卫队长跪地死谏:“公子别忘了,现在我们寄身在叶家,担负的是叶家逆反的罪名。公子冲出去,只会白搭上一条命,不如抱起小公子逃出去,以待日后东山再起。”李复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看着平日侍奉他的家仆们慌乱逃窜,长长一叹,下定了决心:“我不露面,狗皇帝势必还要追查下去,屠杀更多的无辜民众。你们若是尊我为主家公子,听我命令,一定要拼死护住小公子逃出去,将他送到皇太后手里。其余人的死活,你们不必回头瞻顾。”李复磊落说完,掀起长袍下摆,落地重重一跪,朝着侍卫们恭敬磕了个头:“李家最后一点血脉就捏在你们手里,请受我李复一拜。”侍卫们慌忙跪地,紧咬牙关磕头还礼,然后起身跑向叶氏宅院。李复打开院门,迎着冲天的火光、飘卷的红雪走了过去,再也没有回来。内宅里,叶氏将迷药滴入小公子嘴角,用抱毯将他团团围住,亲了一下他那熏得红扑扑的脸,转身对赶来的侍卫们说道:“有劳各位大哥了,至于我,自有去处。你们若是看不过眼,要助我逃出去,我必定先死在你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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