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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氏手持尖利发钗对准自己的脖子,一步步退出了房门。她忍住不去看小公子那边,只看着侍卫队长的眼睛说:“我从嫁给公子那天起,就已经准备好了,若是遇见这样的夜晚,我应该怎样做。现在我要追随公子而去,你们不得阻拦。”说完后,她就徐徐走向风雪中,曳地的裙摆不沾一丝污秽,永远鲜亮得灼眼。侍卫们抱着小公子突围,怎奈不敌两千数目的禁军,渐渐被逼到了死角里。这时墙外传来一阵辇车纱帐上的叮咚铜铃响,他们知道是皇太后赶来了,连忙攒起最后一股力,将抱毯里的小公子抛过墙去,而自身死在禁军的乱刀之下。呼呼的北风似乎更加悲鸣了,漫天的大雪阻隔了人世间的一切温暖。冰冷的湿意盖过了迷药药性,迫使小公子在围毯里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时,天地间已经彻底变了个模样。大批的尸骨堆积在叶府正门前,铺满了石子路。乌黑的浓烟冲天而起,污染了洁白的雪夜。他所能看见的地方,全部都是血水泥浆,散成凌乱不堪的红块。他刚要呼喊,就被闻讯赶来的皇太后捂住了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双亲的尸身在大火中熔化。父亲眼角的轻愁、娘亲脸上的笑容,全部消失在火光里,再也看不见了。绿玉讨喜的脸庞,每晚轻轻哼唱的曲调,被噼剥作响的火光吞噬了。小公子睁大了眼,看着一道道原先还是热的、说着笑着的婢女们的身体,也被抛进火塘里,逐渐化成一点点烟灰飘扬到夜空里,仍然干哑得说不出话。世间最残忍的一幕清洗,冲透雪雾冲破烟霭,刚好落进一个六岁孩子的眼里。大片血水蜿蜒流到他的脚边,让他感觉不到一点暖和的气息,一颗仇恨的种子突然像这场大雪一样,冷冰冰地落地,在他心底生了根。☆、皇太后将先皇的丹书铁劵挂在小公子胸口,历数皇帝的残暴行径,叫骂声足以惊天动地。禁军首领的大刀迟迟不能落下,将整座辇车牵回了深宫之中。皇太后护住小公子誓死不退一步,最后迫使皇帝下了一道诏令,命令小公子终身不得踏出汴陵一步,叶氏世代免除官爵,位同平民。被皇太后庇护的小公子得以在深宫中过上一段太平日子。每次深夜梦醒,他都要静坐到天明,对着更漏回想一遍叶府门前的惨状,直到小小年纪的他感觉到心里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足够让他能够不动声色地走出去应对老皇帝的各种刁难,才敛住心思继续白天里的课业。走出门时,他对跟随在身边的侍从说:“从今天起,叫我叶潜,不得称我为小公子。”六岁的叶潜自行更名,跟着卓太傅勤学苦练。他极为安静,微言而慎行,似乎只是宫廷里一抹不起眼的影子。可是皇帝并非忘记他的存在,就在皇太后寿辰之时,特意赶到场赐给他一杯甜酒。皇太后将酒杯拿在手里,看着皇帝说:“这孩子生得平庸无比,陛下都不愿意放过他么?李家血脉最后全系在这孩子身上,哀家不过给他一个平稳的日子而已,陛下还要赶尽杀绝么?哀家不同于陛下,极是害怕老天爷的报应,害怕群臣子民的指责,不如就让哀家代他饮下这杯酒,了结这些是非吧!”说完后,皇太后仰头饮下毒酒,蹒跚走到金座中,以决然不屈的姿势辞世。一场欢喜的寿宴最后惨淡收场。皇帝还要为难叶潜时,必有老臣冲出来阻挡,声声哭诉,泣血而下,迫使皇帝气急败坏地离开大殿。卓太傅奏请皇帝,将叶潜接出宫,放在身边教养。皇帝始终对李家这最后一点血脉不放心,勒令叶潜搬进原弘毅太子废宅里,要求他老老实实地呆着,不准出汴陵一步。破旧的太子府成为叶潜避难的第二个地方。院子里极安静,只有野草疯长。断壁残垣豁着乌漆漆的裂口,依稀可辨认出当年金粉修饰过的痕迹。藤蔓爬满了斑驳廊柱,与不知名的春花默然对望,偏生无法安抚偌大的废宅里唯一一个孩子的忧伤。叶潜变得沉默寡言,每日对着落日枯坐,半晌都不挪动下姿势。卓太傅从他身后看过去,只觉心酸。皇太后曾留下过懿旨,要卓太傅万事以小公子为重,在小公子身边安置替身,若是再遇上皇帝来刁难,即使送出一个个老臣的性命,也要保住小公子。这些吩咐,卓太傅都做到了,他甚至还找来民间的高手,替自己的儿子塑骨修脸,将儿子整治成小公子的样子,准备使用“掉包计”,拼着身死家灭的危险也要保证小公子日后衣食性命无忧。可是小公子每日无声无息地坐着,看着黑暗包围住了全身,没有一点警醒之意,倒像是了无生气的泥塑。一个心死的孩子,大抵就是如此。春日午后。充作替身的小小卓王孙被推进了院子。他回头看看脸容肃然的父亲,又看看木椅上坐着的背对着他的小公子,十分为难地揪了揪衣结。卓太傅轻声说:“去跟小公子请安。”小王孙脸上还缠着裹了药的布带,只露出一双黑黑的眼睛,细看,像是润了泉水的玉石。他一步一捱地走到木椅前,双手并拢站直了身子,鞠躬说道:“卓王孙拜见小公子。”叶潜不动也不应。小王孙默不作声站在叶潜座前,一直好奇地看着他,足足看了一盏茶时间。叶潜忍不住问:“你想干什么?”小王孙绞着衣结说:“我以后要长成你这个模样。”叶潜道:“是么?那你把布条取下来让我看看。”小王孙动手解开发顶的布条,刚解了一半,他就咝咝地吐气:“脸扯痛了,以后给你看吧。”“我现在就要看!”小王孙忍着泪水将整张药脸展现给叶潜看。叶潜也默不作声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说道:“原来是真的。”真的会有一个孩子“长”得与他相似。小王孙抹去眼角的泪:“我每天这么痛都没有伤心过,你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伤心呢?”叶潜不答反问:“你多大年纪?”“比你小一年,六岁了。”“那你懂不了。”小王孙憋闷地站了一会儿,结结巴巴地说:“我可以离开吗?”“慢着。”叶潜站起身,绕着小王孙转了一圈,察觉到他的个头跟自己差不多高矮,心下变得不高兴,“你长成我这个模样,那我又该去做什么?”小王孙突然来了精神,抬头笑眯眯地说:“小公子要读书练武啊,以后长大了要保护好我们。”叶潜看见面前小孩一张红通通的沾满了药水的脸,嫌恶地撇过头,冷声冷气地说道:“仅是读书练武就行么?你想得太简单了。”小王孙犹豫一下,还是拉起了叶潜的袖子,轻声道:“当然不行啊,所以要你多加努力呢。爹爹说带我们去一个地方,就会让我们更好地理解诗书里的意思了。”春日野外黍苗青青,河水无声灌溉田地。农人们翻土耕种,散布在田垄间,甚至还有白发萧萧的老者在推犁。汴陵外城城墙垛口处,立着三道身影。卓太傅站在中间,将一左一右两个孩子推到身前,指着田野说道:“对于子民来说,土地是他们最亲厚的东西,他们扎根在此地,对外界动荡并不关心。河那边的白发老者,已经历经了小公子的祖爷爷、爷爷、父亲三个朝代,祖上原先也是王侯出身,后来沦落为庶人,子孙后代就要留在田里耕种。小公子你看,他们脸上并没有悲戚之色,锄地犁田时照样和乐融融,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已经懂得了,脚下土地至尊至贵,养育了万物生灵,比什么都要重要。小公子若是也学得他们,扎根在土里,隐没在民间活着,我相信小公子的眼界会变得宽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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