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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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第1页）

东初拿过烟，太太赶紧划着火点上。&ldo;别生气嘛，怎么回事？&rdo;

东初说：&ldo;大哥是念的私塾，读的是四书五经，怎么找不着一点仁和义的影子呢！太买卖人了！他看着六哥往火坑里跳，也不说劝一下，还说什么坐以待对手毙！他这话一说出来，吓了我一跳。&rdo;

太太释然：&ldo;大哥这话并没有错。其实，六哥也就是对手。如果没有外面的那些染厂在山东闹，咱和六哥还不是对手？大哥的这种想法很长远，不过，只是感情上说不过去。&rdo;

东初冷笑一声：&ldo;哼！人家六哥可从没拿咱当过对手，一下子给了咱那么大的买卖。&rdo;

太太笑了：&ldo;东初，我说句话你别不愿意听。这话很难听！&rdo;

东初冷静了一些：&ldo;噢？说，没事，说错了我也不骂你。&rdo;

太太：&ldo;我可说了？&rdo;

&ldo;说吧，什么话呀，这么费劲！&rdo;

太太笑着说：&ldo;六哥没把咱当对手，是因为在他看来大哥和你不配当他的对手。所以才对咱那么好。咱的厂子现在就比宏巨大，他不是想着赶上咱，反而处处帮着咱，这是为什么？&rdo;

东初大惊：&ldo;噢？说下去！&rdo;

太太受到鼓励，来了精神：&ldo;你想呀，同行是冤家，他要是怕咱发展大了，将来能挤对他，能帮咱吗？&rdo;

东初怒色全无，认为太太说得有理：&ldo;嗯，是这样。这回染中央军的被服，他把冰砣子方子全说给咱了，这就是没防着咱，知道咱碍不了他的事。嗯，是这么回事。&rdo;

太太眼珠乱转：&ldo;东初，大哥也是好人，但是毕竟是上一个时代的人物了。再用这种头脑想事情，是跟不上潮流的。&rdo;

东初叹气。

太太接着说：&ldo;东初，你想没想过咱自己分出来干？&rdo;

东初又是一惊：&ldo;这是什么话！你以为这是乡下呀，兄弟俩找个保人来，把地分了。&rdo;

太太说：&ldo;咱就是不分家，也可以把咱的钱入股别的染厂呀！&rdo;

东初笑笑：&ldo;我说过了，六哥的盘子太大，咱那点钱放进去没有意思。&rdo;

太太想了想，决定一吐为快：&ldo;那咱入小厂。比如訾有德家的模范染厂。&rdo;

东初像被蜇了一下子似的站起来，死盯着太太，半晌无语，然后突然大吼：&ldo;放屁！&rdo;

太太站在那里吓得浑身一哆嗦，以为东初要打她，还做了一个护脸动作。

东初怒目而视：&ldo;訾家这样的臭狗屎躲都来不及，你还往上凑！&rdo;东初指着门，&ldo;这个家你要是不愿待了，现在就滚！&rdo;

太太吓得脸也黄了：&ldo;是他到妇女建国会去找我，是他让我找你的。&rdo;

东初一脚踹翻了茶几，指着太太说：&ldo;从明天开始，你哪里也不能去！你要敢走出大门一步，就永远别回来！我赵东初说到做到！&rdo;说罢，倾尽全身力气猛一摔门去了自己的房间。由于用力太猛，门上的玻璃掉下一块来。

佣人们闻声全出来了。东初穿过院子，进了西屋。然后又打开门，冲着院子里吼道：&ldo;老王，拿锤子把那辆自行车给我砸了，使劲砸！你要是砸得不够烂，明天你也滚蛋！&rdo;咣当一声又关上了门。

太太站在那里傻了一会儿，捂着脸哭起来。

胜棋楼上，长鹤拉着远宜坐了下来。长鹤把远宜的手拿在自己的手里，感喟地说：&ldo;打江山有打江山的难处，可这坐江山，更不容易。&rdo;

远宜看着前面：&ldo;咱们不坐江山。六哥说得对，钱再多，官再大，也就三顿饭，用不着那么麻烦。人们往往看不开，所以，自寻了些烦恼。&rdo;

长鹤说：&ldo;到时候，你想不麻烦也不行呀！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胜棋楼吗？&rdo;

远宜斜过脸来：&ldo;你除了军事，就是政治，这又加上历史，整天弄得我穷于应付。&rdo;

长鹤拍打着她的手：&ldo;咱这是闲聊，我又不是考你。朱元璋定都南京之后，就开始诛杀功臣，你就是没有错，他也找出个错来杀你。所以《明会要》中有这样的话：&lso;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rso;他把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演化到了极致。唉！&rdo;

远宜说：&ldo;所以吗，咱才不去坐江山，等打走了日本鬼子，咱们回沈阳过一般老百姓的日子。咱谁也不妨碍，也就没事了。你总让我看《明史》，可我看见的全是些心计和血腥，感觉最没意思的，就是做官和功名利禄。&rdo;

长鹤说：&ldo;官，可以不做，但历史是要知道的。特别是明朝的历史。因为明朝是中国封建主义的顶峰，它的政治建制也是历朝历代最完善的。唐人李山甫有这样的句子：&lso;借问繁华何处在，雨苔烟糙石成秋。&rso;历代的兴亡之中，多是伴着些无奈的感伤。&rdo;

远宜说：&ldo;我看，你将来当语文老师最合适，历史老师也行。咱俩一个学校，我去教音乐。&rdo;

长鹤说：&ldo;这个时代，语文老师没有用，音乐更没用！我的话，说给你听；你的琴，给我欣赏。也就是在这个环境里，只有你我的时候，我的心才找到一点慰藉。&rdo;说着亲了远宜一下。

远宜喃喃地说：&ldo;你还是说这里为什么叫胜棋楼吧。&rdo;

长鹤笑笑：&ldo;刚才说朱元璋诛杀功臣，他手下有个名将叫徐达。你读《明史》，知道徐达。他英勇善战，为人谦和。但就是这样的人，朱元璋也容不下他。此人善下棋，但每次都输给他的皇上。这一天，朱元璋和他来到咱坐的这个地方，命令徐达把真本领用出来，不许再输。徐达无奈，只得赢棋。但是，赢了棋，可能就没了命呀！他们下的是围棋，后来徐达果然赢了。朱元璋当时就面有不悦。按照古代的规矩，君白臣黑，朱元璋用的是白子。但他刚想发火，徐达跪下磕头喊&lso;万岁&rso;。朱元璋不知何故，再看棋盘时，徐达虽是赢了棋，但他却用棋子摆成了&lso;万岁&rso;二字。远宜，难不难？从落第一个子，就满脑子里是&lso;万岁&rso;二字的形状，同时还得赢棋，这要费多大的心思！唉，外人只看见高官的荣华富贵，却不知道还要提心吊胆。&rdo;

远宜天真地问：&ldo;朱元璋就因这不杀他？《明史》说他&lso;病笃遂卒，为这辍朝。临丧悲恸不已，追封中山王。&rso;这也算是个例外。&rdo;

长鹤轻轻地哼了一声：&ldo;哼，那就不是朱元璋了！后来徐达背上长了个恶疮，这种病怕吃蒸鹅，朱元璋却派人送了蒸鹅去，徐达也只能含着泪吃下。唉！&rdo;

远宜问：&ldo;我怎么没读到这些故事？是不是你给我的版本不好？&rdo;

长鹤笑笑：&ldo;前人早说过&lso;六十年无信史&rso;，为尊者讳。你读的那《明史》就是由史官笔记而来，所以这些丑事当然不会记载。&rdo;

远宜把脸枕在长鹤的肩上，良久，小声地说：&ldo;委员长不会也给你吃蒸鹅吧？你越说这些，我越为你担心。&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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