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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胜把事情说了说,胡德山听完,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着十块钱。
“给,”他往周胜手里塞,“这钱你拿着,算我借你的,不用急着还。”
周胜赶紧推辞,胡德山却板起脸:“拿着!在这儿干活,就得有钱傍身,不然遇事手忙脚乱的。”
胡小满也跟着说:“周哥你就拿着吧,俺爷最疼你了!”
周胜捏着那十块钱,心里热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他看着油坊里忙碌的身影,闻着空气中的油香,突然觉得,这儿好像也是他的家了。
傍晚的时候,胡家婶子来了,手里捧着个砂锅:“小周,尝尝俺做的红烧肉,给你补补。”
砂锅里的肉冒着热气,油光锃亮,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油坊。胡小满已经伸手去抓了一块,烫得直甩手,却还是塞进了嘴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胡家婶子笑着拍他的手,又给周胜盛了一碗,“多吃点,下午累着了吧?”
周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甜咸适中,像极了娘做的味道。他抬起头,见胡家婶子正看着他笑,胡德山在旁边抽着烟袋,胡小满鼓着腮帮子嚼着肉,小鸡仔在窝里“叽叽”叫着,油坊的机器还在“嗡嗡”转着,一切都那么热闹。
胡家婶子的红烧肉香得能勾走人的魂,周胜扒着米饭,听胡家婶子絮叨家常。“你三姑也是没办法,谁家还没个难处。”她往周胜碗里又夹了块肉,“这钱你别挂心,慢慢挣总能还上,倒是你娘,听三姑说总念叨你,抽空回去看看呗?”
周胜嘴里的肉突然有点咽不下去,点点头:“等忙过这阵就回,顺便把新榨的菜籽油带回去,娘最爱用这个炒菜。”
胡德山磕了磕烟袋锅:“说得是,油坊这阵子不忙,我让小满跟你搭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胡小满立刻举手:“我去我去!俺还没去过周哥老家呢,听说那边有好大一片芦苇荡?”
“不光有芦苇荡,还有河鲜呢,”周胜笑了,“夏天的时候,我带着你去摸鱼,保证比油坊后面的小水沟里的多。”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撞翻了柴火垛。胡小满蹿出去一看,回来时拉着个瘦高个,那人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个破布包,见到周胜就红了眼:“胜哥,你可得救救俺!”
是同村的狗剩,小时候总跟着周胜掏鸟窝。周胜赶紧站起来:“咋了这是?”
狗剩抹了把脸,带着哭腔说:“俺爹……俺爹被蛇咬了,郎中说要配特效药,家里没钱,俺跑了好几个村才找到这儿……”
胡家婶子一听,赶紧端了碗水给他:“先别急,慢慢说。啥特效药?贵不贵?”
“郎中说要野山参,镇上药铺要五十块……”狗剩的声音越来越低,“俺家就剩两亩薄田,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周胜皱起眉,五十块可不是小数目。他刚把钱给了三姑,手里就剩胡德山给的十块,还有平时攒的几块零钱,加起来不到十五。
胡德山没说话,起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捧着个小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钱,还有个银镯子。“这镯子是你婶子的嫁妆,先当了凑钱。”他把钱往桌上一推,“我这还有三十五,加上你们的,应该差不多了。”
周胜心里一热,刚要说话,胡小满从炕洞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一共八块五:“俺这还有!”
胡家婶子也解下头上的银簪子:“这个能当五块,够了吧?”
周胜数了数,三十五加十五加八块五加五块,正好六十一块五。“够了!”他把钱塞给狗剩,“快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狗剩“扑通”跪下磕头,眼泪混着泥水流下来:“胜哥,胡大叔,俺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们的情!”
“快走吧!”胡德山挥手,“等你爹好了,带他来油坊坐坐就行。”
狗剩揣着钱跑了,院门口的柴火垛还歪着,胡小满跑去扶,嘴里念叨:“这狗剩,急得跟火烧屁股似的。”
周胜看着桌上剩下的一块五,突然觉得心里很满。他原以为出门在外,人心都是隔着层的,没想到在这油坊,谁有难处,大家都能凑一把。
胡家婶子收拾着碗筷,笑着说:“你别觉得亏,钱没了能再挣,人命可是天大的事。”
“俺知道。”周胜点头,拿起那块新做的蓝布褂子比划了一下,“娘的手艺还是这么好,针脚比机器扎的还匀。”
胡德山抽着烟笑:“你娘啊,就盼着你成家立业呢。前阵子还托人打听,说邻村有个姑娘不错,又勤快又本分。”
周胜脸一红,低头扒拉着碗底的饭:“大叔,您别打趣俺了。”
胡小满凑过来:“周哥要娶媳妇啦?那得请俺吃喜糖!”
“去去去,一边去。”周胜笑着推他,心里却美滋滋的。说不定下次回家,真能相看相看?他想起娘总说的“成家了,心就定了”,或许真是这么回事。
夜里,周胜躺在油坊的大通铺,听着隔壁胡小满给小鸡仔喂饲料的动静,还有胡德山在灶房哼小曲的声音,突然觉得这油坊的夜晚比家里还热闹。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那件蓝布褂子上,小菊花的影子落在墙上,像朵会笑的花。
第二天一早,周胜就开始琢磨回家的事。胡德山给他装了满满一罐子菜籽油,说:“给你娘尝尝,这是新榨的,香得很。”胡小满往他包里塞了个布偶,是用碎布拼的小鸡仔:“带给村里的小孩玩,就说俺做的。”
胡家婶子蒸了两锅馒头,用布包好:“路上吃,比买的瓷实。”
周胜背着包,站在油坊门口,心里沉甸甸的。胡德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早去早回,油坊的活儿等着你呢。”
“嗯!”周胜点头,又回头看了看,胡小满正举着小鸡仔跟他挥手,胡家婶子在门口抹围裙,胡德山的烟袋锅在晨光里闪着红光。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风里飘着麦香,周胜觉得脚步格外轻快。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虽然没剩多少,但心里却踏实得很。他知道,不管遇到啥难事,总有地方能找到帮衬,总有群人盼着他回去——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根”吧,不一定在老家,在哪扎下了情分,哪就是根。
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娘站在老槐树下张望,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周胜眼睛一热,加快了脚步,喊了声:“娘!”
娘转过身,愣了一下,随即抹着眼泪跑过来:“你可回来了……”
周胜把油罐子递过去,又掏出那个蓝布褂子:“娘,您看,三姑把这个捎给俺了,真好看。”
娘摸着褂子,眼泪掉在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好看,你穿啥都好看。”
两人往家走,娘絮絮叨叨地说:“你三姑跟我说了,油坊的人对你好得很……等秋收了,咱蒸两锅白面馒头送过去,不能白受人家的情。”
周胜笑着点头,心里想着,回去的时候,得把娘也接去油坊住几天,让她看看胡大叔一家,看看那个总跟着他的胡小满,还有那只被小心呵护着的小鸡仔——那些都是他在外面攒下的“家当”,比钱更金贵的家当。
路边的麦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风吹过,像片波浪。周胜知道,等他再回油坊,胡小满肯定又学会了新本事,胡德山的烟袋锅还会在门口亮着,而那只小鸡仔,说不定已经长成能打鸣的大公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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