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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魔神之力14(第1页)

就在艾尔他们还在废墟中搜寻幸存者、寻找联军大部队的时候,威廉率领的主力却困在了大陆中段的中央山脉里。他们依托着那些依山而建的古老堡垒,艰难抵挡着魔兽潮一波接一波的冲击。那些堡垒的石墙已经被撞出了裂缝,裂缝每天都在拓宽,守军每天都在减少。而靠近魔鬼洋的亚人王国——德亚斯王国——大半国土已经沦陷。从海岸线到内陆,那些灰白色的、带着海底腥气的海魔兽一路向北,把城镇碾成废墟,把田野踩成泥沼。德亚斯的王旗还在王都的城头飘着,但城外方圆百里,已经没有一座还立着的村庄。

群星王国和诺亚王国也只能龟缩在各自的都城里。城门已经封死了很多天,城外的农田、牧场、驿站全部被放弃。魔兽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成群结队地游荡,夜里能听见它们在外面刨土的声响——不是在找东西吃,是在刨,在挖,在把这片土地原本的模样一层一层地刨掉。

甚至连贝加尔大陆的圣叶教国、大森林里的自然之森——那片精灵们世代守护的森林王国——都遭到了袭击。海魔兽从河口逆流而上,从深山里那些不为人知的暗河里钻出来,所过之处,树木枯死,河水变黑,连那些活了上千年的精灵古树都在一夜之间掉光了叶子。魔大陆那边也没有幸免。各大种族的聚集地同时告警——米德尔族、斯佩德族、魔人、翼人——所有靠海的部族都在往内陆迁徙,海岸线已经不再是家园,而成了一条不断蔓延的、活着的伤疤。

整片大陆都在同时燃烧。不是从一点蔓延到四面,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烧起来的,像一大片被什么人泼了油、划了一根火柴、在同一瞬间点着的干草地。

消息是一个从西边逃来的斥候带到的。那匹马跑进营地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蹄子上的铁掌磨没了,露出了已经裂开的蹄底。那个人趴伏在马背上,皮衣从左肩到右肋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里面不是血,是痂,一层叠着一层的、像树皮一样的痂。副官带人把他抬下来时,他的手还一直攥着马鬃不放。他喊着“威廉大人”,一遍又一遍,喊着喊着就开始说战场上那些事,说威廉的军队,说那些山路,说那些依山而建的、已经裂开了缝还在撑着的堡垒。说着说着,那些话就乱了,人也跟着乱了。

艾尔坐在火堆旁边,将地图铺在膝上。斥候递上的那些潦草地名被他用红笔一个一个标在图上——标一个,停一下,标一个,停一下。他标得很慢,像一个在棋盘上落子的人,每落一颗都要想很久才能落下下一颗。

“德亚斯王国已经没了。”格鲁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的,手里拄着那根被烧黑了一截的法杖,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像一道一道被刀刻过的沟。“二十年前,老夫去那里。那里的王宫不大,但很干净,地板擦得能照见人的脸。那时候德亚斯的老国王还在,很老了,走路要人扶,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一个还能活很多年的人。他请老夫喝茶,茶很苦,他说这是他们那里自己种的,长在山上,浇水要用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他问老夫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这辈子没有离开过那片山,他的父辈没有,祖父辈没有,以后的子孙也不会。他只是坐在那座不大但很干净的王宫里,听一个从很远很远地方来的人说那些很远很远地方的事。然后那个人走了,他死了,王宫还在。”

格鲁姆停了一下,手指在法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那声音很轻,很碎,像很多片薄冰同时裂开。“现在王宫也没了。”

艾尔没有接话。他的手指还在地图上,停在那个刚标好的红点上,指尖压着那个很小很小的、像一滴血一样的圆点,压了很久,久到那片红色的东西在他指甲下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既像红又不像红的颜色。火堆在风里晃了一下,把整张地图都照亮了。那些被他标过的红点在那道光里像一片一片新鲜的血迹。从魔鬼洋的海岸线开始,一路向北,一路向西,一路向东,红点密密麻麻,把整片大陆都点成了一只张着口、正在吐血的巨兽。

“自然之森也没有了。”坐在火堆另一边的罗拉娜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倒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就写好了、她只是照着念出来的字。她低着头,银发从耳边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那些活了上千年的树,一夜之间掉光了叶子。长老们用魔法护住了树根,不知道还能护多久。有族人往北边撤了。有的留下来,守在树根旁边。”她抬头看了艾尔一眼,又低下去了。“没有埋怨谁的意思。说给你听,是让你知道。”

艾尔的笔又落下来了,落在那片绿色的、写着一个很小的“自然之森”四个字的地方。笔尖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提起来,没有再落下。他没有把那片绿色涂成红色——不是忘了,是不想,是不敢,是那片绿色还在他眼睛里亮着,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坐在威廉叔叔膝上翻开的第一本图画书。那一页画着一片很大很大的森林,森林里有一条银色的河,河上有桥,桥上站着穿白色长袍的精灵。他的手指在那页纸上摸了很久,摸到书页都皱了,威廉叔叔也没有说他,只是把他的手指从纸上轻轻拿开,翻到下一页。那一页画着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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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大陆那边也没有消息。”雷奥尼斯把枪靠在肩膀上,从火堆那边递过来一句话,“不是没有消息,是传不过来了。翼人们说,他们最后一次收到魔大陆的消息是几天前。那条消息只有几个字。”

他停了一下。

“海里有东西。”

火堆又晃了一下,风大了一点,从北边吹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海腥味,是焦味,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烧着了、烧了很久、还没有灭、还在烧的味道。那些在火堆旁边坐着的人没有动。没有人起身往北边看,没有人问那是什么味道,也没有人说是不是那里也着火了。他们只是坐着,坐在那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火旁边,听着那个从很远很远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哭又不像在哭的声音。

那个斥候还在睡。艾尔从那堆火旁边起身,走到那顶帐篷外面,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那个人睡得很沉,像一块被扔进河里的石头沉到底了就不动了。脸朝着一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的皮衣被副官脱了,敷着草药的伤口从肩膀一直缠到腰际。那条绷带很白,白得像没有人用过,白的像他刚从魔鬼洋回来时穿的那件衬衣。

艾尔放下帘子,转回火堆,把地图从膝上收起来,叠了两折,揣进怀里。爱丽丝把替他烤好的饼递过来,饼还烫着,他接过来没有吃,拿在手里,烙饼的热气从指缝间漏出来,在手背上一缕一缕地飘,像很多条很细很细的、走不远就会散的路。

“艾尔。”爱丽丝叫他。

“嗯。”

“你是不是在想,我们不该从魔鬼洋回来?”

他看着手里那张饼,看了很久。饼凉了,热气没了。“没有。”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自己和自己说话。“只是现在不是能停下来的时候。”

他站起来,咬着那张已经凉了的饼,抹了一下嘴角的碎屑。那饼很硬,干得发脆,咬一口就往下掉渣。他把那些渣从衣襟上拍掉,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法杖。杖尖的水晶亮了又灭,现在又在亮了。

“所有人,收拾东西,明天天亮就走。”那是他走进帐篷前留在火堆边的最后一句话。

爱丽丝坐在原地看着他那道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背影走进那顶很小的、只够一个人躺平的帐篷里,帘子落下来,那道光灭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看了一会儿,把它横放在膝上,两只手搭在剑鞘上,像一个人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营地照成一种发白的、像旧银子一样的颜色,把那些睡着的人和还没睡的人的脸都照成同一种颜色。风吹着帐篷的帘子,那张帘子一掀一落,像一个人在不停地招手,却不知是在叫谁过来,还是在叫谁不要过来。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帐篷帘子就从里面被人掀开了。艾尔弯腰走出来时,靴尖踢到了昨晚扔在地上的法杖。杖身歪了,在水晶着地的瞬间亮了一下,像一只被人吵醒的、还很困的、勉强睁了一下又闭上的眼睛。他弯腰把它拾起来,用来撑帐篷的木桩还冻着,握着像握一块没有人捂过的石头。

副官从营地那头跑过来,靴子踩在结了霜的草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大人,那个斥候醒了。”

艾尔跟副官走到那顶还弥漫着草药味的帐篷里面。那个人正侧躺着,用好的那只手撑着头,脸朝着帐篷帘子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很黑,黑得像两口很深的井,但井底没有光。不是灭了,是一直没有点过。

“你叫艾尔?”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石板上磨。

艾尔蹲下来,和他平视。“是。”

“威廉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那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四周全是翘起的白皮、中间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的嘴唇。“别回去。”

“中央山脉已经被围了。不是海魔兽,是另一拨。”他的声音从那张干裂的嘴里挤出来,像一个人从很窄很窄的门缝里往外挤,挤得骨头都在响。“那些东西比海魔兽小,但比海魔兽快,比海魔兽多,也比海魔兽聪明。”他又停了一下,把那只撑着头的手放下来,平躺在地上,望着帐篷顶。“威廉大人说,你往南走。”

“往南走,去圣叶教国,去自然之森,去魔大陆,去哪里都行。”那人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朝着帐篷顶伸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又放下了,像在指一个方向,又像只是撑久了想换个姿势。“总之,别回去。”

“中央山脉那些堡垒撑不了太久了。大人说,能撑多久是多久,但你不要回来。”他停了一下,然后又说,“大人还说,不要恨她。”

艾尔看着那张苍白的、干裂的、已经没有血色的脸,看了很久。久到那个人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久到副官在帐篷外面咳了一声催他。

“知道了。”艾尔说,站起来,弯腰走出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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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还很大,三十步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些帐篷、火堆、马匹、站着的人都被雾吞掉了,只留下一些模模糊糊的、像泡在水里的影子那样的轮廓。法杖上的水晶还在亮着,那道光在雾里被折射成一片一片的、散开的、像碎掉的镜子一样的光斑,照在他脚下。

他走了很远的路,走到营地边上那棵歪脖子树下才停下来。树皮上全是露水,摸上去很凉。他的手在那片凉凉的、粗糙的、像老人皮肤一样的树皮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揣进怀里,摸到那块铁片和那个布偶。铁片凉,布偶软,它们挨在一起,在那块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点的衣料下面,等着,等他从怀里把它们取出来的一天,或者永远等不到。

雾散了。是他站了太久,太阳从东边爬上来了,风从东边吹来了,把那些白茫茫的、沉甸甸的、像旧棉絮一样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撕开,推走,露出山的轮廓。北边的山还在那里。不高,很密,一层一层的,像无数人站在那里,把后面所有东西挡得严严实实——中央山脉、德亚斯废墟、群星王国紧闭的城门、自然之森掉光了叶子的古树、魔大陆那边断了的风声,还有那个正带着一群满身血腥的士兵往北走的女人。全被那些山挡住了。

“大人。”副官追上来,喘着气,“队伍已经整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艾尔转过身。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眯了一下眼,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登上魔法飞艇、第一次升到云层上面、被阳光晃了一下眼的时候那样。那时候他以为魔鬼洋就是最远的地方了,后来发现不是。后来他以为那片岛是最远的地方了,后来发现也不是。后来他以为那扇门是最远的地方了。他进过那扇门,从门里带出一个人,从那个人掌心的光里知道了什么是最远的地方——不在海上,不在岛上,不在门后面,在她眼睛底下的那两口井里。那两口井很深,黑得看不见底,但她一直站在那里等他来。他不知道她还能等多久,但知道她还在等。那道从她掌心里漏出来的、很细很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光,穿过这片很大很大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雾,穿过那些站了很久、还在站着、把他和她隔开了的山,穿过那些正在往北走、还在往北走、不知道还能走多远的士兵,穿过那些还亮着、还在亮、不知道还能亮多久的水晶,照在他脸上。

他偏了一下头,像一个人被声音惊动了,朝声音来的方向侧了一下耳朵,听了听,没有听到什么,又转回来了。

“往北。”他听见自己在说。

副官愣了一下。“大人?”

“她往哪里走,我们就往哪里走。”

副官看着他的脸,那张被晨光照着的、年轻的、没有表情的脸。他很想问什么——也许是问她是谁,也许是问她往哪里走,也许是问为什么要跟着她走——但他没有问。他在那张脸上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表情,是比表情更深更重更不会说出来的东西,像一个人把一块石头吞下去了,吞到肚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坠着。他没有再问了,转身跑回营地,一边跑一边喊:“整队!往北!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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