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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颠簸数日,沿途景色渐由杭嘉湖平原的温婉转为浙东沿海的疏朗。当“宁波府”那三个饱经风霜的篆字城楼映入眼帘时,空气中似乎已能嗅到那来自东海特有的、略带咸腥的海风气息。
宁波府,远比杭州更贴近海洋,城池规模稍逊,但往来商旅、各色人等的混杂程度,似乎更胜一筹。这里是大明面向海洋的重要窗口,也是浙江市舶司衙门所在地。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驶入城门,赵诚便借着整理行囊的姿势,不动声色地靠近我,以极低的声音道:“大人,有尾巴,从进城就缀上了,手法不算高明,但很执着。”
我心中一凛,果然,人还未至,眼线已到。这宁波府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浑。
“无妨,”我面色如常,低声回应,随即提高了音量,对车厢内的众人道:“连日赶路,人困马乏。陆巡捕,你带孙海、周平两位弟兄,先去寻个妥当的客栈安顿,顺便熟悉一下这宁波府城的街巷格局。我与赵总旗去办点事,随后便到。”
陆昭目光微闪,似乎明白了我的用意,拱手道:“是,大人。”他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立刻带着两名略显好奇的年轻捕头,驱赶着装载行李的马车,汇入了主街的人流。
我与赵诚则故意放缓脚步,在几个售卖海产、干货的摊位前驻足,看似随意询问价格,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后。果然,那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眼神却不时瞟向我们的身影,依旧在不远处徘徊。
“走。”我低声对赵诚说了一句,两人突然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潮湿,堆放着杂物和鱼篓的小巷。
巷子幽深,光线昏暗。我们加快脚步,在几个岔路口故意做出选择,身后的脚步声也明显跟了上来,显得有些急促。在一个堆满破旧渔网的拐角处,我与赵诚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闪身躲入渔网之后阴影中,屏住了呼吸。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一个身影匆匆追至拐角,他显然失去了目标,正警惕地四处张望。就在他探头向巷子深处张望的刹那,我与赵诚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然从阴影中扑出!
赵诚动作迅猛,一个标准的擒拿手直取对方关节,我则侧身封住其退路。那人显然没料到我们敢在城内直接动手,仓促间想要反抗,但赵诚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别,另一只手捂向他的口鼻,将其死死按在斑驳的墙壁上。
“呜……”那人发出沉闷的呜咽,挣扎了几下,却发现根本无法挣脱赵诚的控制。
“说!谁派你来的?”我逼近一步,声音冰冷,带着杀气。
那人被捂着嘴,无法出声,但眼中却并无太多惧色,反而带着一丝焦急,他拼命用眼神示意自己的怀里。
赵诚与我对视一眼,手上力道稍松,但仍保持着绝对控制。我伸手探入他怀中,摸出了一块硬物——是一面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腰牌,触手冰凉,上面阴刻着熟悉的图案——东厂的标识!
我心中一震,对赵诚点了点头。赵诚缓缓松开了手,但仍警惕地盯着他。
那人得以喘息,大口咳嗽了几声,这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抱怨和急切:“咳咳……沈……沈镇抚,您这下手也太重了!咱家是宁波府据点的档头,姓刘!”
东厂的人?我眉头紧皱,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刘档头?为何鬼鬼祟祟跟踪我等?”
刘档头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臂,苦笑道:“沈镇抚,您几位生面孔进城,咱们据点自然要留意。曹公公有令,让咱家务必确保与您接上头,又不能被市舶司的眼线察觉,这才出此下策,远远跟着,找机会单独见面。没想到您二位……”他看了看我和赵诚,没再说下去,意思很明显——没想到我们反应这么激烈。
“曹公公有何吩咐?”我直接问道,心中对东厂这种神神秘秘的做派依旧存疑。
刘档头见我们神色稍缓,这才正色道:“沈镇抚,您要去查市舶司,总得有个由头,不能硬闯。曹公公已为您安排好了身份。”他顿了顿,低声道:“您就假借南京都察院下属、提督浙江市舶内臣的名义,按每月常例,前往市舶司进行巡检。”
“提督市舶内臣?”我微微一愣,这是宫内派往各地监管重要事务的宦官职位,权力不小。
“没错,”刘档头肯定道,“曹公公已与南京守备太监、兼提督浙江市舶的李锋李公公通过气了。本月例行的巡检,就由您代行。李公公那边本月不会再派旁人前往市舶司。若有人问起为何不是往常那位公公前来,您便说,那位公公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些时日,故由您这位南京都察院派出的干员暂代巡检之职。”
这个借口听起来合情合理。南京留守机构有时确实会协调处理一些具体事务,由都察院派人暂代内臣巡查,虽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这是您的凭信。”刘档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份盖有南京都察院关防(自然是伪造的,但足以乱真)的文书,递给我。“凭此文书,您可光明正大进入市舶司,要求查阅账册、询问官吏,那王晨光即便心有疑虑,明面上也不敢公然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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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文书,迅速浏览了一遍,制作得极为精良,几乎看不出破绽。东厂为了让我能接触到市舶司,还真是“用心良苦”。
“另外,”刘档头补充道,指了指巷子深处,“咱家的据点就在前面不远处的‘海源货栈’,沈镇抚若有任何进展或需要协助,可随时前来。照例,需定期向曹公公汇报进度。”
“本官知道了。”我将文书收起,面色平静,“有劳刘档头。今日之事,多有得罪。”
“无妨无妨,沈镇抚谨慎些是好事。”刘档头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市井商贾般的圆滑表情,“那咱家就先告退了,您几位自行前往客栈即可,咱家的人不会再跟着了。”说完,他朝我们拱了拱手,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和赵诚走出小巷,重新沐浴在阳光之下。赵诚低声道:“大人,东厂这安排……”
“看似周到,实则将我们彻底推到了明处。”我接口道,眼神锐利,“他们给了我们一个身份,却也让我们成为了众矢之的。王晨光只要不傻,必然会对我们严加防范。东厂自己,则继续藏在暗处。”
“那我们还按计划进行吗?”
“当然。”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海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戏台已经搭好,锣鼓已经敲响,我们这‘巡检御史’,总不能临阵脱逃。走吧,去和陆昭他们会合,也该去会会那位王提举了。”
东厂织的这张网,越来越紧。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张网彻底收拢之前,找到那条能撕破它的线。宁波府的棋局,已然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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