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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拜帖市舶（第1页）

与陆昭等人在约定的客栈汇合后，我将东厂安排的身份告知了他们，略去了与刘档头接头的具体细节，只说是上峰已打点妥当。众人听闻能以“南京都察院代巡”的身份进入市舶司，神色各异。两名年轻捕头孙海、周平显得有些兴奋，毕竟对他们而言，能参与巡查市舶司这等重要衙门，是难得的经历。赵诚依旧沉稳，只是眼神中透着了然。陆昭则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无论何种身份，于他而言都只是执行任务的工具。

“赵诚，陆昭，”我吩咐道，“你二人稍后便去市舶司衙门附近，不必靠近，远远观察即可。重点留意那些进出衙门的低阶官吏、书办、甚至是杂役，看看哪些人神色匆忙、举止可疑，或者看似不得志、容易接触。我们需要找到可能从内部突破的缝隙。”

“明白。”赵诚与陆昭同时应道。

“孙海，周平，你们随我前往市舶司。”我看向两名新人，“记住，我们现在是南京都察院派来例行巡检的官员，架子要端起来，少说话，多观察。”

“是，大人！”两人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些。

稍事休整，我便带着孙海、周平，径直前往位于宁波府城东侧的浙江市舶司衙门。衙门口比想象中更为气派，高悬的匾额，左右石狮矗立，虽不及南京六部衙门恢弘，却自有一股掌控财源、沟通海疆的威势与富庶气息。

守门的兵丁见我们三人面生，且衣着普通（为免张扬，未着官服），立刻上前阻拦，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审视：“几位有何贵干？此处是市舶司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我停下脚步，神色淡然，从怀中取出那份伪造的文书，在兵丁面前展开，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南京都察院，奉提督市舶李公公钧旨，代行本月例巡，查验市舶司公务。这是关防文书。”

那兵丁显然认得文书格式和关防印信，脸色顿时一变，恭敬了许多，连忙侧身让开：“原来是上差驾到，小的眼拙，快请进！请稍候，容小的通禀。”

我们被引至衙门内的一处偏厅等候。厅内布置雅致，桌椅皆是上好的花梨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墙上挂着几幅描绘海外风物的图画，彰显着此地的特殊性。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白净、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热情而谨慎的笑容：“不知上差今日莅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下官向文远，忝为市舶司经历，司理衙内日常文书往来与接待事宜。”

“向经历不必多礼。”我微微颔首，“本官沈鹤，奉命代巡。此次乃是常例巡查，本不想惊动太多人。”

向文远笑容得体：“上差辛苦。只是……若能早些得知消息，下官等也好提前准备，为大人接风洗尘。”他话语恭敬，眼神却带着审视，探究着这次突然换人的缘由。

我按照既定说辞道：“原本负责此事的张公公，日前身体不适，需静养些时日。都察院事务繁杂，故由本官暂代。”

“原来如此。”向文远恍然状，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口中的张公公，正是之前冯让麾下、已被曹震霆清算的南京东厂成员之一，是个众所周知的贪腐之徒。我心中冷笑，正好借此试探。

我提出要查看近期公文账册，向文远满口答应，引我们前往档案房。行走在回廊间，我故意放缓半步，与向文远并肩，用不高不低、恰好他能听清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口吻说道：“向经历是个明白人。此番例巡，虽是常例，但兄弟我大老远从南京跑来，这舟车劳顿的……张公公以往来时，想必贵司……嗯，总会有些表示，以示地方上的‘热情’吧？”

我说得含糊，但“表示”、“热情”这些词，在官场陋规中意味着什么，彼此心照不宣。我紧紧盯着向文远的反应。

向文远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半分，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慌乱与警惕。他飞快地瞟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这究竟是索贿，还是陷阱。

“呃……这个……”他支吾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圆滑，打着哈哈道：“沈大人说笑了，说笑了。张公公那是……那是体恤我们地方辛苦。大人您初来乍到，风尘仆仆，下官等自是应当好好招待，绝不敢怠慢。只是这‘表示’嘛……还需从长计议，总要合乎规矩才是。”他刻意回避了“行贿”二字，将“表示”模糊为“招待”，并且强调“合乎规矩”，显然不敢轻易对一个陌生面孔承认市舶司有行贿的惯例。

他的反应，已然说明了一切。市舶司绝非清水衙门，过去与那位张公公之间，定然存在着某种“默契”。只是我这张新面孔，让他不敢立刻接招。

我心中有了底，面上却露出一丝看似了然而又不甚满意的神色，淡淡道：“向经历果然是个谨慎人。也罢，先办公务。”

向文远见我如此，似乎松了口气，连忙道：“是是是，公务要紧，公务要紧。”他引我们来到档案房，“沈大人请便，近一年的公文账册皆在此处。若有需要，可随时唤门外书吏协助。”

他顿了顿，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滴水不漏的笑容：“那下官就不打扰大人查阅了。这就去禀报王提举大人，说南京上差已到。至于……至于大人的辛苦，下官会谨记在心，容后再议，容后再议。”他再次含糊地提了一句，既未承诺什么，也没把话说死，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档案房门关上，周平忍不住低声道：“大人，这姓向的，滑不溜手……”

我抬手制止他，目光扫过满室卷宗。向文远的谨慎和回避，恰恰印证了市舶司内部确有贪腐陋规，而且他们对于上官巡查的“打点”已成习惯。只是我的突然出现，打破了他们固有的运作模式，让他们一时不敢妄动。

这初步的试探，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虽未激起巨浪，但涟漪已生。王晨光避而不见，派来个圆滑的向经历应对，本身就是一种观望。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一边在这故纸堆里寻找可能与“螭龙”相关的蛛丝马迹，一边等待那位真正的主角——王晨光提举的登场。这场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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