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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司午心叫不好,刚要灰溜溜地钻回营帐,不知是谁先瞧见了他,大喝一声:“裴司午!你可算回来了!”
下一瞬,裴司午便觉背后一阵风刮过脑袋顶,接着,自己便被拎了起来。
“好小子,你还打算回来呢?怎不叫人虏了去,好叫你老子再生一个小的!”
“我只是去小解……”
裴司午的话还没落地,那只捉着自己的大掌便向上一使力,裴司午就这样落在了翟元正的肩上。
那日是裴司午见到过的,最不体贴、最不和蔼的翟元正。
每每想到那日的棍杖,裴司午的脊背都会泛起一道凉。
从那时起,裴司午好似变了一个人,不论多难以下咽的糠咽菜都吃、多苦多累的活也抢着干,别的将士都说他像变了一个人,也有人说,是被打怕了。
裴司午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只是觉得,不想让唯一接纳自己的人失望。
时隔多年,这个裴司午不想让他失望的人,却让自己失望了。
“为何会叛?”翟元正晃悠着马匹,像是在与裴司午唠家常。
“会不会我从来没叛过?”翟元正朝身后的夜兰大军望了一眼,“我母亲是夜兰人。”
“怎么会……”裴司午明明记得,他是见过翟元正的母亲的。
“生母。”翟元正道,看裴司午一脸不解,笑了笑补充,“不过是俗套的痴情女与负心汉的故事罢了。”
自从知道翟元正叛了以来,裴司午不是没想过他叛的理由。
可理由寻了千千万,从未想过,他其实从未叛过,未叛过夜兰。
“那我呢。”裴司午刚问出口,就觉得傻的可以,在战场问一个敌人,曾经那些同甘共苦算什么。
“跟我回去,我求皇帝饶你不死。”裴司午缓缓举起剑,声音发抖,手却因常年历练拿的很稳。
翟元正没有多说一言,只轻轻摇头,后举起了剑柄。
一样的姿势,裴司午恍惚听见那跨越时光的教诲。
“沉肩坠肘,步随身动。”
裴司午沉下肩,手腕灵活一转,躲开翟元正的一击,又扬手朝他胸膛刺去。
“虚实相生,诱敌为先。”
翟元正虚招一晃,看似躲过,却在须臾之间,从裴司午背后袭来。
“逢坚避刃,乘虚捣隙。”
裴司午翻身下马,堪堪躲过那道急促的剑刃,又飞身跃起,利剑直直刺向翟元正的脖颈。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裴司午瞧见翟元正竟松开了手,长剑哐当落地。
他瞬间的慌神,只来得及令他将剑刃下移,锋利的剑刃转而刺向翟元正的肩,血飞溅上裴司午的脸。
热热辣辣的,像他偷跑去溪边那日的灿阳。
“为何扔剑?”裴司午长长喘着气。
翟元正一手捂着肩头汩汩涌出的血,一边走近。
空着手,脸上是和煦的笑。
“跟我回去,我为你求一命。”
“求一命?”翟元正大笑出声,“是在狱中颐养天年?还是断手断脚被人做成人彘,供你们大理寺人观赏?”
裴司午使劲闭了闭眼,不做声。
直到短浅的刀锋极快地搭上裴司午的脖颈,他才发觉自己被骗了。
裴司午盯着面前与他极近之人:“我不想杀你的。”
“但我想杀你。”
脖上的刀渐渐用力,裴司午望着面前那张狰狞的面孔,脖颈冰凉,眼眶热烫。
记忆中的翟元正,有爽朗大笑过、有体恤和蔼过、有声色俱厉过。
唯独没有这般狰狞的面孔。
好陌生的一个人。
如果是这样的人,那么杀死也无碍吧。
裴司午只觉得眼前像是有走马灯一一闪过,多快的动作在他眼前都成了元宵灯会那夜见过的皮影戏一般,皮影人一节节僵硬动着四肢,而裴司午干脆利落地斩断了。
连着匕首的胳膊狼狈滚落在地。
长剑最终刺入了翟元正的心脏。
脸上的狰狞随着力道消逝而散去,翟元正又恢复了原来的那张脸。裴司午一手把着剑柄,一手托着他的后背,将人缓缓放倒在了地上。
翟元正双眼圆睁,嘴里喃喃,是裴司午听不懂的夜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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