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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帝挚让贤(第2页)

帝挚皱了皱眉头,心中虽有些无奈,但也知道这些宗室大臣在朝中的影响力,不能轻易忽视他们的意见。正当他思索着如何回应时,伯禹站了出来。伯禹,这位治水经验丰富的智者,神情凝重地进言:“东岸土质松散,须用大石砌堰,并广植根深固土之草树。如此,方能稳固河岸,抵御洪水的再次冲击。”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透露着专业与审慎。在他看来,治水不能只依靠神灵的庇佑,更需要运用科学的方法和实际的行动。

然而,伯禹这番合乎情理的谏议,很快就被更激烈的声音淹没了。那些来自显贵豪族的声音,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草芥顽木,焉能挡洛水之威?当以人力胜天!再筑高堤!”这些豪族们,眼中闪烁着贪婪与自私的光芒。他们坐拥东岸大片肥沃的良田,洪水退去后,他们心中所惧怕的唯有地界缩水、田产分割。在他们的算计中,再筑高堤不仅可以保护自己的田产,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巩固自己的财富和地位。

朝堂之上,各方声音争论不休,气氛愈发紧张。帝挚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看着这些各怀心思的臣子,心中满是忧虑。此时,那些老成谋国的大臣们站了出来,他们故作深沉地说道:“陶垣坚固,不惧水浸,以陶筑堤为上!”这个提议看似有理有据,既兼顾了对神灵的敬畏,又考虑到了实际的防御效果,一时间竟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于是,一项宏伟却荒谬的工程在豪族们的力主之下轰轰烈烈地展开了。成千上万的庶民被无情地驱赶上工,他们如同被奴役的牛马,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洛水两岸,原本宁静的春日薄雾被窑炉的滚滚烟尘所取代。那一座座高耸的窑炉,日夜不息地燃烧着,仿佛是恶魔张开的血盆大口,吞噬着无数的资源和庶民的血汗。

窑炉中,新烧成的黑色陶筒被源源不断地挖掘出来。这些陶筒沉重异常,每一个都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搬运。它们被紧紧地捆扎在一起,沿着崎岖的道路运往河畔。运输的过程极为艰难,路面因为连日的雨水和沉重的车轮碾压,变得泥泞不堪,遍布深陷的车辙。疲惫不堪的民夫们在泥泞中艰难地前行,他们的脚步沉重而迟缓,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洛水河畔,炎炎烈日烘烤着大地,数千民夫已在此劳作数月。蜿蜒十里的“陶堤”,像是一项伟大工程的雏形,正缓缓在人们眼前成型。千万支黑陶管紧密地衔接在一起,沿着河岸有序铺开。每一支陶管,都是民夫们辛勤汗水的结晶,从采泥、制坯到烧制,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此时,阳光洒在陶堤上,那密密麻麻的陶管,远看仿佛一条僵硬的巨蟒卧在洛水之畔。陶堤蜿蜒伸展出令人心惊的规模,见证着人类改造自然的宏大决心。民夫们虽然疲惫不堪,但望着渐渐成型的陶堤,眼中还是闪烁着一丝期待的光芒,他们期盼着这坚固的陶堤能够挡住洪水,保护身后的良田与家园。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未等堤基两侧稳固夯实,秋汛竟一反常态提前而至。原本平静的洛水,像是被激怒的猛兽,浑浊的水头以远比春日更暴烈的姿态席卷而来。那水头如同一堵高耸的水墙,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向着那看似坚硬的陶堤猛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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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的浪涛中,仿佛有无数蛮横巨手狠狠抽击着陶堤。只听见轰然巨响接连炸开,如同沉闷的战鼓,震得大地都为之颤抖。那些刚刚连接起来、尚未被泥土紧裹固定的陶管,在洪水的猛烈冲击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碎陶片如同千万把黑色飞刀在浪涛中飞溅狂舞,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寒光,无情地切割着空气。

洪水像是一头挣脱囚笼的困兽,裹挟着崩溃的陶堤残骸和被冲散的泥土,呼啸着冲向东岸那些刚缓过一口气的良田。肥沃的耕地,原本孕育着希望的田野,在眨眼间再次化作一片浩淼的浊浪汪洋。无数粟穗,那些承载着农民一年心血的生命,在洪水中淹没殆尽,只留下一片凄惨的景象。

成千上万民夫数月的血汗,就这样付诸东流。他们呆呆地站在岸边,望着曾经付出无数艰辛的陶堤在眼前崩塌,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助。有的民夫瘫倒在地,放声痛哭;有的则握紧拳头,望着洪水,悲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

帝挚站在宫城高台上,遥遥望着洪水漫过陶堤肆虐田地。他身着华丽的袍服,却难掩脸上的焦虑与痛苦。耳中灌满了下游传来微弱的、如同溺水般的呼喊,那声音像是一把把尖锐的刀子,刺痛着他的内心。他手指死死抠在冰凉的青石栏杆上,坚硬的棱角刺痛掌缘,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片汪洋,心中五味杂陈。

身旁,宗伯与几位显贵正在从容议事。他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宗伯捋着胡须,神色平静地说道:“此次陶堤被毁,实乃天灾人祸。但堤防不可不修,当务之急,是商议该向何处征发下一次徭役以重修堤防。”

一位显贵微微点头,附和道:“是啊,洛水关乎国本,若不尽快修复堤防,来年的收成恐无指望。只是如今各地百姓负担已然不轻,再征徭役,恐怕……”

另一位显贵皱着眉头,接口道:“即便困难重重,也不能坐视不管。可从偏远之地征调民夫,那些地方受洪水影响较小,应能抽出人手。”

帝挚听着他们的议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他转过身,看着这些从容不迫的显贵,大声说道:“你们只知征发徭役!可曾想过那些民夫的艰辛?他们数月来日夜劳作,如今一切化为乌有,他们该如何生活?”

宗伯微微一惊,连忙躬身道:“陛下息怒,臣等也是为了国家大计着想。若不修好堤防,洪水泛滥,受苦的百姓只会更多。”

帝挚冷笑道:“国家大计?难道百姓的性命就不是大计?每一次的徭役征发,都让无数家庭支离破碎。如今陶堤已毁,我们首先该做的是安抚受灾百姓,而不是想着如何再去压榨他们!”

显贵们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帝挚今日竟如此动怒。片刻的沉默后,一位显贵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修复堤防迫在眉睫,若无足够的人力,恐难完成。”

帝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缓缓说道:“朕并非反对修复堤防,只是不想再让百姓承受过重的负担。我们可以先从国库中拨出一部分钱粮,用于安抚受灾百姓,让他们能够度过难关。同时,对于修复堤防之事,我们可以招募自愿者,给予他们合理的报酬,而不是强行征发徭役。”

宗伯犹豫了一下,说道:“陛下,国库钱粮有限,若大规模安抚百姓并支付修堤报酬,恐难维持。”

帝挚目光坚定地看着远方,说道:“朕会想办法开源节流。从今日起,宫中减少一切不必要的开支。至于钱粮来源,我们可以鼓励商业发展,增加税收渠道。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定能度过难关。”

帝挚觉得一股冰冷粘稠的倦怠,如同洛水那沉重且散发着腐气的淤泥,从脚底缓慢地、无声地爬上他的四肢。这倦怠,一寸一寸,像是有着自己的意识,最终沉重地淤塞在心口深处,凝结成冰。他望着空荡荡的朝堂,眼神迷茫而又空洞,思绪早已飘远。

帝挚登基后的第三年夏,亳都像是被放进了巨大的蒸笼。闷雷在亳都上空翻滚不绝,整日不散,沉闷的声响如同沉重的鼓点,一下下敲在人们的心头。空气凝滞如煮过头的浆糊,黏腻而又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大街小巷弥漫着闷热的气息,百姓们无精打采地在各自的生活轨迹中挣扎。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将整个亳都染成一片诡异的红色。一队披着粗粝黑布衣的刑徒,被押解入宫。这些男子多是邻近山野的贱隶,他们身份卑微,在世间最底层艰难求生。有的因在困苦中为了一口吃食争斗,有的因家中实在无以为继窃取牲口,就这样被充作役徒,从此失去自由。

他们一路沉默地前行,沉重的木桎套在脚上,每迈出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力气。木桎与地面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道路上格外刺耳。身后押解兵士的皮鞭,如凶狠的毒蛇,偶尔撕破沉滞的空气,落在那些瘦弱的脊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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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徒们被驱赶着来到宫苑边,这里巨大丛生的棘草已经将昔日的繁华掩埋。此处原本安置流离的工匠,那些能工巧匠们曾在这里挥洒汗水,为亳都带来生机与活力。可自帝挚登基后,这里逐渐荒废,野草像是得到了指令,疯长着吞没了昔日的路径。

粗重的陶斧在刑徒们手中挥舞,劈砍着坚韧的藤蔓,发出沉闷短促的断裂声。每一次挥动斧头,刑徒们都用尽全身力气,他们的胳膊上青筋暴起,脸上汗水如雨,与尘土混合,变得污秽不堪。草腥混杂着尘气浮荡在潮热的黄昏里,让人愈发觉得压抑难受。

帝挚心中烦闷,朝堂上的纷争,百姓的困苦,国家的未来,这一切都如巨石般压在他的心头。他屏退侍从,独自踱步至侧殿檐下,想要寻得一丝宁静。

角落里,一名刑徒半伏在尚未劈散的杂草堆边,正悄无声息地呕吐。他的身子弓成一只大虾,肩胛骨突兀地耸起,在仅披着的破旧衣布下剧烈痉挛起伏。他的呕吐声微弱却又让人揪心,那是身体在极度疲惫与饥饿下发出的抗议。

无人理会这污秽不堪的场景。兵士们只冷眼盯着自己的位置是否有人偷懒懈怠,在他们眼中,这些刑徒不过是会干活的工具,生死与他们无关。那名刑徒吐出的只有一些浑浊的绿水,嘴角蜿蜒流下一道惨绿的涎水,眼珠已开始浑浊上翻,生命的气息正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流逝。

帝挚下意识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名刑徒。

“止步!”一声冰冷粗犷的喝阻如同一记铁鞭,凌空抽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惊悚。帝挚猛地抬头,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守卫,宛如一座精铁铸就的铁塔,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拦在了他的面前。此人身着黑色硬牛皮护甲,每一片甲胄都打磨得寒光闪烁,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经历的无数血腥厮杀。他手中握着一柄沉重的青铜长剑,剑身厚重,剑锷处虎纹狰狞,仿佛随时都会择人而噬。

帝挚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守卫的脸上。他的面孔线条刚硬如刀劈斧凿,仿佛是由最坚硬的岩石雕刻而成。两道粗眉紧紧拧结在一起,宛如两条即将争斗的恶蛇。那双眼睛,毫无仆从应有的半分怯懦或敬畏,反而沉淀着某种野兽般的凶猛与冷漠。那目光笔直地刺向帝挚,犹如两道冰冷的寒芒,毫不避让,仿佛眼前的并非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个普通的猎物。

“陛下勿近秽物。”守卫的声音低沉而简短,仿佛是从幽深的地府传来,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这声音如同重锤,狠狠撞击在帝挚的心头,巨大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帝挚几乎被那股浓烈的血腥气逼得后退一步。

直到此时,帝挚才看清,此人右颊有一道深红的疤痕,自颧骨斜划至耳根处收束,宛如一条扭曲的血蛇。那疤痕色泽鲜艳,仿佛是刚刚撕裂开的伤口,还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这道疤痕,让他原本就狰狞的面容愈发可怖。

“退下!”帝挚强压住骤然翻腾的心悸,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中挤出帝王应有的冷硬。然而,那四个尾音竟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颤抖,仿佛是被惊起的飞鸟,在夜空中慌乱地扑腾。

守卫那双凶猛的眼睛只是无声地盯着他,犹如两颗冰冷的寒星,没有丝毫动摇。嘴角紧绷的线条纹丝未动,脚下的地面仿佛被他深深扎根,稳如泰山。

帝挚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自己身为帝王,何时受过这般忤逆。他怒目圆睁,试图用帝王的威严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守卫震慑住:“你这大胆狂徒,竟敢违抗朕的旨意!”

守卫眼中划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锐利光芒,那目光仿佛在重新掂量一柄不锋利的铜匕首,带着审视与不屑。他微微抬起下巴,声音依旧冷漠:“陛下,这是宫中禁令,任何人不得逾越。”

帝挚气得浑身发抖,他向前踏出一步,试图强行突破。然而,守卫却丝毫未动,手中的青铜长剑微微抬起,剑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仿佛在警告帝挚不要轻举妄动。

“你……你可知朕是谁?朕是这天下的主宰,朕的话便是律法!”帝挚怒吼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愤怒与不甘。

“陛下贵为天子,更应以身作则,遵守宫中规矩。”守卫冷冷地回应道,目光中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

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迅速接近。那声音由远及近,如同沉闷的鼓点,敲打着帝挚本就脆弱的神经。几名内侍与一位衣饰颇为显赫的宗亲快步走来,内侍们神色慌张,而那位宗亲正是上卿华仲。华仲身形修长,一袭紫色长袍随风飘动,腰间束着一条金黄的腰带,愈发衬得他气宇不凡。然而此刻,他脸色惶恐,隔着老远就躬身告罪:“下臣惊扰帝安!是下臣不察,竟让此等污秽惊动了圣驾!”

华仲的声音在寂静的宫苑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帝挚微微皱眉,抬眼望去,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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