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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帝挚让贤(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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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仲转向那高大侍卫时,眼神却瞬间柔和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赞许与亲近。那侍卫名为息虎,身形如一座巍峨的山峰,足足比旁人高出一个头。他身着黑色劲装,肌肉线条在衣物下若隐若现,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一头长发束在脑后,冷峻的面容犹如刀刻斧凿,双眸深邃而锐利,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

华仲低声快速道:“息虎,做得不错!还不退下向帝赔罪!”息虎微微颔首,大步向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惊扰陛下,罪该万死!”他的声音犹如洪钟,在宫苑中久久回荡。

随即又朝帝挚道,“犬子粗鄙无礼,冒犯帝威!但此中忠心赤胆!今日正欲荐其为御林虎贲,护卫宫室安危,不知帝……”华仲话语流利,滔滔不绝,他身后那几名随侍也纷纷附和劝进。他们皆是东岸豪族中最为显赫的几家姓氏,平日里在朝堂上便相互勾结,势力庞大。此刻,他们的视线胶着在息虎那铜浇铁铸般的身躯上,隐含鼓动。

帝挚只觉耳朵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盘旋。息虎那沉默的巨影矗立一旁,如同难以撼动的山脉。那柄虎纹青铜剑就在身侧隐隐散发着寒气,剑身雕刻的虎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跃然而出。帝挚的目光扫过,心中涌起一阵寒意。他清楚地知道,这看似简单的举荐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权力博弈。

华仲等人在朝堂上的势力已经尾大不掉,他们不断地安插亲信,试图掌控整个朝廷。如今举荐息虎为御林虎贲,更是想要将皇宫的护卫大权也纳入囊中。帝挚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四周都是看不见的暗流,随时都可能将他吞噬。

帝挚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感到舌根僵硬如铁。朝堂之上,他虽贵为天子,却处处受到这些豪族的掣肘。平日里的政令,若不经过他们的同意,根本难以推行。此刻,面对华仲的举荐,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忠勇可嘉,”字句从他口中艰难挤出,“……便依卿等之意。”声音在黄昏湿热的空气里闷闷散开,毫无分量。华仲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他连忙谢恩:“陛下圣明!息虎定不负陛下重托!”息虎也再次叩首:“末将愿以死效命!”

自华息虎入职御林卫,负责帝挚车驾安保之后,每次帝挚出行,那沉默如同岩石般的宽阔背影,总是稳稳地挡在他前方半步之处。这半步的距离,看似微不足道,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且无法跨越的鸿沟。帝挚坐在车驾之中,透过车窗的缝隙,常常能瞥见那道背影。每当此时,他的指尖便会不自觉地在袖中紧紧攥紧衣料边缘,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内心那莫名的紧张与压抑。

华息虎始终保持着这一步的距离,无论风雨天晴,无论路途远近。他如同忠诚的卫士,又如同一道沉默无言的墙,将帝挚与外界隔离开来。那些帝挚本想倾听、甚至试图瞥见一眼的角落,都被这道墙无情地阻挡。帝挚有时会想,墙的另一边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是不是有着他从未了解过的鲜活与真实?但这一切,都被华息虎那坚如磐石的背影所遮蔽。

深宫里,岁月的洪流悄然涌动。那些旧日侍奉帝喾的老臣们,如同凋零的秋叶,一个个渐渐隐退。他们带着往昔的记忆和故事,离开了这充满权谋与纷争的宫廷舞台。取而代之的,是新拔擢上来的中书官们。这些人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神情越来越相似,目光平稳温良,没有丝毫的波澜。他们奏报时的言辞恭敬周至、滴水不漏,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光滑玉珠,圆润完美,却也冰冷生硬,毫无温度。

帝挚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奏报,心中却渐渐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空洞感。他的目光有时会不自觉地落在宫室门外,那里有一排新栽的青桐树。春天刚刚来临,青桐树的根尚浅,纤细的根须在泥土中挣扎着,试图寻找更多伸展的空间,渴望着汲取足够的养分,让自己茁壮成长。

一日,一名下等宦侍一时疏忽,在洗刷陶罐时,不小心将污浊的泥水泼溅在了青桐树的根部区域。这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偌大的宫廷之中,这样的小失误每天不知会发生多少。然而,第二天清晨,那名宦侍的身影便再未出现于宫墙之内。没有人提起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对此感到惊讶,仿佛他从未在这宫廷中存在过一般。帝挚听闻此事后,心中微微一颤,他感受到了宫廷中那无形的威严与冷酷,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巨兽,随时可能吞噬掉任何微小的错误。

日头渐渐偏西,柔和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光线透入殿中。那光线洒在殿柱上,映照着精细漆画的金红虬龙。在光影的交错下,那蟠踞的鳞爪仿佛活了过来,正缓慢而又有力地生长缠绕。帝挚坐在案前,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竹牍,心中满是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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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牍里记载着各种各样的奏陈,有关于洛水需再次增发徭役的请求。洛水一带的水利工程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百姓们在沉重的徭役负担下,生活日益艰难。而贵族们却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断要求减免西岭的贡赋。西岭本是物产丰富之地,贡赋的减免意味着国库收入的减少,这无疑会影响到国家的运转。还有北境传来的边报,有戎狄部落越界游牧,引发了冲突。边疆的战火随时可能蔓延,百姓的生命和家园受到威胁,而朝廷却似乎还在为一些琐碎的事务争论不休。

无数繁琐冰冷的字迹在帝挚眼前浮动,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泥沼之中,越挣扎陷得越深。那些奏陈上的文字,如同一条条无形的绳索,将他紧紧捆绑,让他无法挣脱。他闭上眼,试图逃避这一切,然而一种无力的疲惫感,如同秋日洛水沉积下的淤泥,一层又一层悄然地、无声地堆积上来,最终淹没了他全部的思绪。

帝挚在位第九年,春日的气息迟迟未能畅快地弥漫开来。洛水两岸,往昔那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土地,此刻却仿佛陷入了一场沉重的梦魇。过量的雨水如失控的洪流,将这片土地无情地浸透。每一寸泥土都像是一个被过度喂养的婴儿,腹部膨胀得紧绷,仿佛随时都会不堪重负地爆裂开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腐土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这压抑的氛围中,帝挚端坐在王座之上。这座华丽的王座,曾经承载着无数的荣耀与威严,此刻却似乎也被这沉闷的季节染上了一层黯淡的色彩。帝挚的眼神略显空洞,望着大殿外那一片阴沉沉的天空,心中莫名地涌起一丝不安。

然而,坏消息的降临总是出人意料,且打破了这份沉闷。一名来自唐地的传报者,被匆匆引到了王座之下。此人一路奔波,风尘仆仆,周身沾满了泥浆点,仿佛是从泥沼中挣扎而出的困兽。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焦急与期盼,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唐水……唐水溢了!漫过了堤!淹了好多地!”

这声音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却只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骚动涟漪。大殿中的卿臣们,大多神色淡然,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几名靠近的卿臣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甚至浮起几不可见的嘲讽弯度。仿佛那不是水淹千亩的灾讯,而只是远方某个不知名山野里走失了一只猎犬。

众人皆知,唐地乃帝喾幼子、帝挚胞弟尧的封邑。那片土地偏远多山,交通不便,土地贫瘠,在世人眼中,根本无法与洛水之侧、王畿腹地的亳都相提并论。亳都,是天下的中心,繁华昌盛,汇聚了无数的财富与人才。而唐地,不过是一个被遗忘在偏远角落的小地方,即便大水淹没了那里贫瘠的岗坡山岭,又算得上什么呢?在这些养尊处优的卿臣心中,那不过是一片无关紧要的土地罢了。

“哦?唐水……如何了?”帝挚只觉喉中一片干涩,声音带着久居深宫的虚浮感。他微微向前探身,试图从那泥人般使者的脸上捕捉到一些更清晰的信息。他的心中,既有对远方灾情的关切,又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尧,那个自幼就聪慧不凡、备受父亲帝喾喜爱的弟弟,此刻封地遭遇如此大灾,他该如何应对?

“帝!”一声呼喊打破了这份沉闷。那使者仿佛是从时空的洪流中闯进来的,全然没有注意到殿中那微妙的气氛。他衣衫褴褛,风尘仆仆,因过度赶路,脚步踉跄,急切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如拉风箱般沉闷又急促的声响。

好不容易站稳身形,他提高了嗓音,那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与疲惫,却又满含着激动:“君上……尧君!”他特意用了封君的敬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传递出心中那份难以抑制的震撼与不可思议,“他……他没有用玉璧!没有杀人牲!没用石头堵!没用挖烂山!他只做了……做了水车!好多竹子木头做的水车!沿着河岸……排开!”

此言一出,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一名靠近使者的朝臣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满是疑惑甚至哂笑:“水车?什么水车?”他微微皱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帝挚原本平静的目光瞬间锐利了几分,如鹰隼般紧紧盯着使者,似乎想要从他的神情中探寻出一丝虚假。他微微前倾身子,在这高大奢华的王座上,那一丝动作也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审视。

“能转的轮子!”使者激动得几乎手舞足蹈,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眼前就是那神奇的水车。“搁在涨水漫出来的滩地上!唐水冲过来,冲那轮子!轮子一转,就把泥汤子往远处水深处回旋!水……水自己就被送走了!”他急切地将粗糙的双手比划出旋转的形态,额头上青筋暴起,恨不得将那水车的模样直接呈现在众人眼前。

大殿里顿时响起几声无法压抑的嗤笑,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轻蔑的涟漪。几缕轻蔑的议论嗡嗡飘荡起来:“无稽之谈!”“以篾竹玩物御大水,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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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挚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锐利而冰冷。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数年前,洛水第一次如猛兽般冲垮陶堤的那天。暴雨倾盆,天地间一片混沌,汹涌的洪水似要将世间一切吞噬。伯禹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那张湿淋淋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忧虑,嘴唇蠕动,欲言又止。“须以土性疏导,勿违水性…”那微弱的话语,被暴雨的咆哮和众人更狂暴的反对声无情淹没。如今,这被遗忘的话语碎片,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在耳边,如同洪钟大吕般震响。

大殿里,臣子们轻蔑的嗡嗡声此起彼伏,如同无数细小蚊蚋在耳边盘旋鸣叫,令人更加窒息。那些嘲笑伯禹治水方法荒诞不经的声音,像是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帝挚的心。他沉默地挥退了使者,心中却翻江倒海。

整整一夜,使者口中那荒诞不经的“水车”影像却如同鬼魅纠缠,挥之不去。那水车究竟是何种模样?真的能如使者所说,在治水方面发挥奇效?伯禹这些年又是如何践行他那“疏导治水”的理念?无数的疑问在帝挚脑海中盘旋。

翌日清晨,他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驱使,悄然离开了宫室。他避开了虎贲骑卫,只带着两名出身低微、沉默可靠的贴身护卫,换上粗褐布衣。三人看上去如同逃难商旅,神色匆匆地踏上旅程。

他们骑上快马,沿着北境尘土飞扬的驿路疾驰而去。一路上,烈日高悬,炙烤着大地,扬起的尘土沾满了他们的衣衫。帝挚望着沿途荒芜的景象,心中不禁忧虑。有的地方,田地干裂,庄稼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有的地方,洪水虽退,但留下的是一片狼藉,房屋倒塌,百姓流离失所。这些景象让他越发急切地想看到唐地究竟是怎样一番与众不同的景象。

昼夜兼程,他们历经疲惫与艰辛,终于在一周之后抵达了云山环绕的唐地。尚未进入唐水河谷,帝挚便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马背上。河谷远处地平线上,隐约传来洪流奔腾的巨大轰鸣,那声音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震撼着人心。

然而最让他触目惊心的,是延绵起伏的原野间、原本应被洪水肆虐的无数低洼缓坡上!没有预想中被浊浪吞没的农田屋舍、泥涂污秽一片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数十、乃至数百条狭长的、闪动着粼粼波光的青色脉络!它们并非肆意横流的自然水道,而是被巧妙地挖掘、疏导出来的无数细碎引水沟渠。

这些引水沟渠纵横交错,如同一幅巨大而精细的画卷。清澈的水流顺着沟渠缓缓流淌,滋润着两岸的土地。沟渠旁,嫩绿的禾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人们展示着生命的蓬勃与希望。远处,几座简易的水车在水流的推动下缓缓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将低处的水提升到高处,再分流到不同的沟渠中。

村外的大渠边,早已散布着唐地乡民。他们大多赤膊,古铜色的脊背在春日尚带寒意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汗水如同溪流般在脊背上流淌闪烁,蒸腾起淡淡的热气,仿佛一幅流动的古画。

为首的是村里的长者唐伯,他身形高大,虽已年逾花甲,但腰背依旧挺直。此刻,他目光深邃地望着不远处的高处水车,那水车在水流的冲击下缓缓转动,将河水奋力卷起。唐伯身旁,年轻力壮的后生们手持锹和青铜耒耜,动作娴熟且有力。他们此起彼伏地挥动手中的农具,将泥土飞快掀开,每一次动作都带着无尽的力量与节奏感。

“嘿哟!嘿哟!”年轻后生们喊着号子,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带着一股质朴的豪情。他们的脸庞因用力而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但眼神中却满是坚定与希望。在他们的努力下,被水车卷起、已经初步滤去过粗泥砂的水流,顺着规划好的阡陌痕迹缓缓流去。那水流如同灵动的丝带,蜿蜒穿梭在田间地头,滋润着这片孕育希望的土地。

渠水悠悠,最终汇入低洼处新辟出的蓄水塘。塘中,新栽的藕莲与浮萍正努力扎根萌绿。嫩绿的荷叶尖角刚刚探出水面,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浮萍则星星点点地散布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宛如绿色的精灵在翩翩起舞。塘边,几个小孩正兴奋地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时不时伸手想去触摸那嫩绿的荷叶,却又怕惊到它们。

“囡囡,小心些,莫要掉进水里。”一位年轻的妇人轻声呵斥着自家的孩子,手中却不停地忙碌着。她和其他几位妇女一起,用小陶罐舀起沉淀后略显清澈的水,小心翼翼地浇灌着刚冒出嫩绿新芽的粟秧与豆苗。她们的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在呵护着自己的孩子。每一株幼苗都在她们的悉心照料下,贪婪地吮吸着水分,努力生长着。

沟渠末端,几位老人也没闲着。他们弯着腰,仔细地查看豆苗的生长情况,时不时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泥土,看看幼苗的根系是否健康。他们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皱纹,但眼神中却透着对这片土地深深的热爱与关切。“今年这苗子长得可真好,看来又是一个丰收年啊。”一位老人欣慰地说道,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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