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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盟兵弭变(第2页)

齐灵公乘坐华丽的战车,出现在阵前,他远远望着晋平公的旗帜,高声骂道:“姬彪!尔不过一介诸侯,竟敢挟持天子,欺压同列,兴此不义之师,天道不容!”

晋平公在对面阵中,听得真切,却只是冷笑一声,并不答话。他拔出佩剑,向前一挥。顿时,联军阵中鼓声大作,如同雷鸣。

大战爆发。晋军的战车集群首先发起冲锋,沉重的战车碾过地面,发出隆隆巨响,直扑齐军中央阵地。齐军阵中万箭齐发,许多晋军甲士中箭倒地,但冲锋的势头并未减弱,狠狠撞入了齐军阵线。战车与战车碰撞,长戟与戈矛交错,刹那间人仰马翻,鲜血飞溅。

左翼,鲁国将领叔孙豹见中央战况胶着,便向鲁襄公请命,率领一支精锐车兵,绕过主战场,试图袭击齐军的侧后。他们成功地找到了一处空隙,突入齐军后方,点燃了齐军的部分粮草辎重,引起了齐军后阵的一些混乱。

然而,右翼的卫军却遭遇了麻烦。卫殇公亲自率领车骑突击齐军左翼,却陷入了齐军预先设下的伏兵圈套。伏兵四起,将卫军分割包围。卫军陷入苦战,卫国大夫孙林父在混战中保护卫殇公,向后撤退。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双方伤亡都很大,但胜负未分。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乌云,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模糊了视线,浇湿了弓弦,也让战场变得泥泞不堪。

晋平公站在战车上,雨水顺着他的甲胄流淌。他意识到这是机会。弓弩在雨中威力大减,但近身格斗反而更能发挥优势。他下令中军擂起总攻的战鼓,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同时,命令郑简公率领郑国的精锐步卒,冒着大雨,向因为伏击卫军而阵型略有松动的齐军左翼发起猛攻。

郑军士卒惯于步战,在泥泞中反而更为灵活。他们手持短剑和盾牌,悍不畏死地冲入齐军阵中,近身肉搏。齐军的长戟在近距离难以施展,阵线开始动摇。郑简公身先士卒,亲手斩杀了齐军的一员将领。

与此同时,晋军的主力也在中央突破了齐军的顽强抵抗。大雨中,齐军的旗帜开始晃动,后退,最终变成了全面的溃败。齐灵公见败局已定,在亲兵的保护下,弃了战车,换乘快马,向北疾驰而去。主帅崔杼试图收拢部队,但兵败如山倒,已无力回天。

联军追亡逐北,直到沂水岸边,俘获了大量的兵器、粮草和车辆,方才因天色已晚和士卒疲敝而停止追击,在沂水东岸扎下大营。

战后第二天,天气放晴。诸侯们在沂水边举行了一次简单的聚会。晋平公论功行赏,对作战英勇的胥午、魏绛、叔孙豹以及孙林父等进行了嘉奖,并允许各军就地休整,治疗伤患。

当晚,鲁襄公设宴犒劳晋平公及主要将领。营火点点,映照着沂水。酒酣耳热之际,诸侯们举觞共庆胜利。但在这表面的欢庆之下,暗流依旧涌动。宋平公趁着敬酒的机会,低声对身旁的郑简公叹道:“晋公此战威震天下,固然可喜。然观其用兵与赏罚,号令诸侯如同臣属,其势日盛,恐今日之齐,即为明日之我辈啊。”

郑简公端着酒爵,目光闪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将爵中酒一饮而尽。

夜渐深了,宴席散去。沂水在星光下静静流淌,冲刷着岸边的血迹和战争的痕迹。连绵的营寨中,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伤兵偶尔的呻吟,渐渐归于沉寂。

……

旌旗在潮湿的空气里低垂着,上面精美的刺绣纹样——晋国的龙蛇、宋国的玄鸟、鲁国的金乌——都被连绵的雨水浸透,颜色混沌地晕染开来,沉重地贴在旗杆上。夷仪这片临时辟出的盟会场地,早已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各色帐篷依着国势尊卑高低错落地搭建着,本该是甲胄鲜明、戈戟如林的威严场面,此刻却被一场接一场的、不合时宜的秋雨,搅得狼狈不堪。泥水沿着临时踩出的路径流淌,汇聚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冲刷着车辙和马粪,散发出一种泥土、腐烂草根和人群聚集特有的混杂气味。

中军大帐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宋平公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有兽皮的案几。他是此次会盟的发起人,但此刻,这位年近五旬的君主脸上,却不见多少意气风发,只有深深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焦虑。案几上摆放着象征盟主权威的玉圭,旁边是一张绘有齐国边境山川形势的粗糙地图,此刻也被帐顶渗下的水滴洇湿了几处,墨迹模糊。

晋平公坐在左下首,身姿依旧挺拔,晋国的黑色深衣衬得他面容有些苍白。他年轻些,但眉宇间带着晋国霸主固有的、近乎刻骨的矜持与警惕。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帐中诸君,更多时候是落在帐门外那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上,看不出喜怒。鲁襄公坐在他对面,这位以知礼着称的君主,正襟危坐,努力保持着仪容的端正,但不断用袖角擦拭额角不知是汗水还是潮气的细微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烦躁。卫殇公、郑简公、曹武公等则分坐两侧,或低声交谈,或沉默不语,人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这些附庸小国的君主,更是缩在各自的席位上,几乎不敢大声喘气,他们的命运,如同帐外在风雨中飘摇的旌旗,完全系于几位大国的君主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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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到底要下到几时?”卫殇公终于忍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些沙哑,“我军中已有兵卒病倒,皆是湿邪入体,上吐下泻。再这样耽搁下去,未及接敌,士卒先垮了。”

郑简公轻轻咳嗽一声,接口道:“何止士卒。粮草转运更是艰难,道路尽成泥潭,车辆陷毙者十有二三。从国内新补充的粮秣,如今还阻在百里之外,寸步难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晋平公和宋平公的脸色,又补充道,“况且,河水暴涨,舟船亦难行,渡河之事……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齐国恃强凌弱,屡次侵扰邻邦,尤其是对鲁、卫等国压迫日甚,晋国作为中原霸主,不能坐视,宋国则因边境摩擦与齐国积怨已深。此次联合十一国军队,集结于靠近齐境的夷仪,本欲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迫齐就范。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这场自夏末延续至秋初的罕见大雨,打乱了一切。

“天时不助我辈啊。”曹武公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一直沉默的晋平公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天意难测。然则,大军集结于此,每日耗费巨万,若就此偃旗息鼓,恐为天下笑。”他目光转向宋平公,“宋公之意如何?”

宋平公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湿土、皮革和香料的味道,让他胸口发闷。他何尝不知进退维谷?他是盟主,若退兵,威信扫地;若强令进军,看看这天气,看看帐外那片汪洋,胜算几何?即便惨胜,这十几国联军的人马损耗,又该由谁来承担?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这无尽的雨幕之后,齐灵公那带着讥讽的笑容。

“晋公所言甚是。”宋平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然则,天灾如此,非战之罪。士卒疲敝,粮秣不继,强行渡水攻坚,无异于驱羊入虎口。不若……暂缓进军,观察天时,待水势稍退,再作计较。”

他话说的委婉,但“暂缓”二字,在此时此地,几乎就等于放弃此次进攻。帐中响起一阵细微的松气声,尤其是来自那几个小国君主的方向。他们本就不愿倾尽全力与强大的齐国死战,能不战而退,自然是最好。

鲁襄公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宋公考虑周详。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天降大水,示以警兆,强行逆天,恐有不祥。”他引经据典,为自己的怯懦找到了体面的借口。

晋平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并未反驳。他深知,军心已散,强求无益。晋国国内亦有纷扰,他此番出兵,更多是为了维持霸主体面,并非真要与齐国拼个你死我活。如今有了“大水”这个完美的台阶,顺势而下,倒也并非不能接受。

“既然如此,”晋平公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那便传令各军,紧守营垒,多备舟筏,救治病患,以待天时。另遣快马,探查各处水情,每日一报。”

盟会草草收场。进攻齐国的计划,在这连绵的秋雨中,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泡影。

中军大帐的决议,很快化作一道道具体的命令,由传令兵冒着大雨送往各国军营。命令的内容大同小异:固守,待命,防灾。

在营地边缘,属于宋国军队的一片区域,低洼处的帐篷已经进了水。士兵们咒骂着,用一切能找到的容器——破旧的木盾、缺口的陶罐、甚至摘下头盔——拼命地将积水舀出帐外。泥水混着马尿和人畜的粪便,四处横流。一个年轻的宋国士兵,名叫稷,穿着湿透的麻布军衣,正和同伍的伙伴虻一起,费力地将他们那顶漏雨不止的小帐篷挪到一处稍高些的土坡上。

“呸!这鬼天气!”虻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他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脸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是前些日子搭建营棚时被树枝划的。“说是要来打齐国佬,这连齐国的影子都没见到,先跟龙王爷干上了!真是晦气!”

稷闷着头,用力拉着绳索,他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难看。他来自宋国边境的一个小村落,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和刚过门的妻子。被征召入伍时,乡吏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只要跟着大军走一遭,就能立下军功,得赏钱财土地。可现在,功勋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而疾病和死亡,却近在咫尺。他昨天刚帮忙抬去掩埋的同乡,就是淋雨后发了高热,没两天就没了。

“少说两句吧,虻哥。”稷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让官长听见,又该鞭子了。”

“听见?”虻冷笑一声,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披着蓑衣、但同样狼狈不堪的低级军官,“他们自个儿都顾不过来哩!你看王什长,他的帐篷淹得比我们还厉害……”

正说着,一队巡逻的士兵踩着泥水走过,盔甲歪斜,步履蹒跚,脸上写满了麻木和倦怠。整个营地,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种无力回天的沮丧气氛。所谓的军容士气,早已被这无休无止的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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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宋营,晋国、鲁国、卫国……联军的每一座营盘,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晋军素以军纪严明着称,但在大自然的淫威面前,纪律也显得苍白。营中疾疫开始蔓延,发热、腹泻、呕吐的兵卒日益增多。随军的巫医日夜不停地祈祷、祭祀,用艾草熏烤营帐,熬煮一些味道古怪的草药,但效果甚微。死亡的人数开始缓慢而持续地上升,起初还能按照礼制简单掩埋,后来尸体多了,只能草草挖坑集体处理,生怕引发更大的瘟疫。

粮草问题更是致命。原本规划好的补给线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从后方运来的粮车,十辆中有三四辆能抵达营地就算不错了。运到的粮食,也大多被雨水泡湿,开始发霉变质。各国军需官愁眉不展,开始削减士兵的口粮配给。原本每日两餐的干饭,变成了稀粥,后来连稀粥也难以为继。士兵们腹中饥饿,身上湿冷,怨气如同营地里的积水,越积越深。偷偷逃跑的士兵开始出现,尽管被抓回后一律处以鞭刑甚至斩首,但逃亡事件仍时有发生。

联军庞大的躯体,尚未与敌人接战,就先在这片泽国中一点点地腐烂、消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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