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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潇湘竹影（第1页）

秋深矣，风过处，竹叶簌簌，如诉如吟。潇湘馆外，一乘小轿轻落，帘栊微掀，走出一位少女，眉若远山，目含秋水，身形怯弱，似风拂柳。

正是林黛玉再至荣国府。大观园已然成了。

贾府势弱惟靠元妃立足，以为寄托。故而不敢违背。

她立于阶前，抬眸四顾，只见院中翠竹成林，清幽逼人，几竿修竹斜映窗棂，恰似她心中那点孤寂，不言而喻。紫鹃扶她入内，安置行李，她却只倚窗而坐，望着竹影摇曳，不觉出神。

忽闻外头丫鬟低语：“宝姑娘来了。”

黛玉心头一动，尚未及整衣，已见一女子款步而入。只见她身穿蜜合色棉袄，葱黄绫子裙，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一支赤金点翠梅花簪，端庄而不失风致。面若银盆，眼如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端的是“端雅沉重，举止安详”。

“这位想是林妹妹了。”宝钗先开口，声音温润如玉，“早听母亲说你今日到，我便想着来瞧瞧，怕你初来不惯。”

黛玉忙起身，敛衽一礼：“姐姐安好。我初来乍到，诸多不懂，还望姐姐多加提点。”

宝钗含笑扶她：“快别多礼，你我姐妹，何须如此生分。”说罢，便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地打量她，“你这脸色，似有些不足，可是路上劳乏？”

黛玉微怔，她素来敏感，最厌人直言她病弱，可宝钗语气温和，毫无怜悯之态，倒似真心关切，便轻声道：“劳姐姐挂心，确是舟车劳顿，又因母亲新丧，心绪未宁。”

宝钗点头，不轻劝，也不多问，只道：“我这里有自己配的‘冷香丸’，最是安神定气，若妹妹不嫌，我明日送些来。”

黛玉抬眸看她，心中微动。她听闻宝钗素有“停机之德”，为人圆融，却不想竟如此体贴入微。她本以为这等“完美”女子，必带几分矜持，谁知竟如春风拂面，不着痕迹地熨帖人心。

“多谢姐姐。”她轻声道，“我素爱清净，这潇湘馆虽简，倒合我意。”

“我知道。”宝钗微笑，“你爱竹，我早听说。竹有节而中空，最是清高，与妹妹性情相投。”

黛玉一惊：“姐姐如何知我爱竹？”

“从前听宝玉说起，你窗前必植竹，案上必有诗，茶要清，香要淡，连笔墨纸砚，都得是旧的才好。”宝钗说着，目光扫过案上那方端砚，“这砚，可是江南旧物？”

黛玉点头：“是母亲留下的。”

宝钗轻叹：“难怪，墨色沉静，如秋水无波。”

两人一时无言，却并不尴尬。窗外竹影摇动，室内茶烟袅袅，一缕幽香自宝钗袖中淡淡逸出，是冷香丸的味儿，清冽而不冷硬，竟与黛玉案头那炉百合香悄然相融。

“妹妹可曾读过《西厢》？”宝钗忽问。

黛玉一怔，随即笑道：“姐姐也读这等‘闲书’？”

“怎么，只许你读，不许我读？”宝钗也笑，“我倒觉得，张生与莺莺，虽历波折，终得圆满，倒比许多‘正经书’更见真情。”

黛玉眼中微亮：“我也如此想。世人总说‘淫词艳曲’，可情之一字，何分雅俗？”

“正是。”宝钗点头，“若无情，纵有千般礼法，也不过是空壳；若有情，哪怕一句诗、一滴泪，也重过千金。”

黛玉凝视她，忽觉心头一震，仿佛多年孤寂，终遇一人，能懂她未说之语。她低声道：“我自进府，只觉处处陌生，连说话也得掂量。可与姐姐说话，倒似……倒似早已相识。”

宝钗亦动容，轻声道：“我亦如此。你我虽初见，却似旧识重逢。或许，这就是‘缘’。”

两人相视，皆不言语，唯有茶烟袅袅，如丝如缕，缠绕于心。

忽而外头传来脚步声，莺儿捧着个锦盒进来：“姑娘，太太那边送了新裁的衣料来，说是给林姑娘的。”

宝钗起身：“我该去了。明日再来陪你。”

黛玉送至门口，忽道：“姐姐……若得空，可再来？”

宝钗回首，月白衫子映着竹影，笑容温润：“自然。你我既为姐妹，便不该生分。我还有许多话，想与你说。”

她转身离去，步履轻缓，身影渐远，没入回廊深处。黛玉立于阶前，望着那背影消失处，忽觉心中空落处，竟被填上了一角。

当晚，黛玉独坐灯下，提笔欲写诗，却迟迟不下。紫鹃道：“姑娘可是累了？”

黛玉摇头：“不累。我只是……在想，这世上，竟真有能懂我的人。”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四句：

“竹影侵窗暗，茶烟绕案迟。

忽逢知己语，心事不须知。”

写罢，轻叹一声，将诗笺折成一只小鹤，放入枕下。

而此时，蘅芜苑中，宝钗正对镜卸妆。莺儿道：“姑娘今日与林姑娘说得久呢。”

宝钗望着镜中自己，轻声道：“她像一株孤竹，清瘦，却有节。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说话如琢玉，字字入心。”

莺儿笑：“可不，都说林姑娘孤僻，怎的与姑娘倒投缘？”

宝钗不答，只从妆匣中取出一个素色锦囊，轻轻放入一支并蒂莲样式的银簪，低语道：“有些情意，不必说破，却可藏于物中。这簪子，备着，将来送她。”

她合上匣子，望向窗外月色，心中默念：林妹妹，你我之缘，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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