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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严齐没说话,堂前空地上,铁盆里的柴火燃得旺盛,夜很凉,在人身上裹了层湿气,又黏又潮。
杨严钧咕咚咽口唾沫,偷瞄着杨严齐脸色:“我和这女子说好价格,谁知她中间变卦,我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但过后她竟坐地起价,我不同意,她便说是我强迫她,要来找你告状,我就追她,谁知,谁知她这么倒霉,跑到街上摔一跤,脑袋磕石头上死了。”
巡街堡兵撞见,当场拿下杨严钧,带着尸体一并送来堡衙。
说不准本堡守将直接请来杨严齐做主,究竟打的甚么主意。但很明显,不满二十岁的女都司御下,想叫人心服口服并不容易。
杨严齐表情严肃:“一面之词,叫我如何信你?”
周围尽是闻讯而来的近卫营官兵,以及本堡将领官兵,百余人目光灼灼望过来,都在等着看杨严齐会怎么处理。
毕竟犯事的人,是她亲堂哥,是近卫营里最大的关系户。
杨严钧观察周围,求道:“肃同,死一个女人而已,哥何需骗你?这堡里基本都是发配来的罪人及其家眷,不是大事。”
他靠近暗示:“赔个钱意思意思算了,再不行,我出钱将这女的下葬。”
杨严齐面色不变,唤了堡将:“按照规矩,此事发生在你堡中,当由你部下推判刑狱来审理,本司不便插手。”
石林堡属北防,虽不在西北路将军杨青策治下,堡守将也和杨青策没有往来,但杨严钧并不惧怕,甚至颇为淡然。
他安慰自己,整个幽北都是他们杨家的,他爹杨青策乃西北路大将军,荣加幽北军副帅,他亲伯父是幽北王杨玄策,即便真的查出是他杀人,谁能奈他何?
堡将抱拳道:“禀都统,堡中未设推判刑狱之职。”
杨严齐尚未言语,杨严钧没忍住笑起来:“这倒新鲜,那以往你堡中有个偷鸡摸狗,调戏妇人的,你如何判处?”
堡将依旧对着杨严齐:“末将堡中乃安置流放徙罪之徒,凡犯案,旧例皆依军法处置。若案发无证据者,杀无赦。”
一句杀无赦,吓得杨严钧拔高嗓门:“她人已死,现场别无第三者,要我如何拿出证据?”
“肃同!”杨严钧慌不择言:“你诚心置我于死地?”
眼前的堡衙大院里站满人,半数是近卫营官兵,半数是本堡守军,此事发生在杨严齐面前,人人不在暗中观察她的态度。
在百余双目光的窥探下,杨严齐似乎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杨严钧被堂妹无动于衷的反应吓到,他太清楚杨严齐此番练兵的目的,是要筛掉一批不合格的人,但他不能因此被赶回家,他高不成低不就,眼看弟弟比他更出色,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只好红起眼眶问:“肃同,莫非你还记恨我没跟你去舂耽城?”
舂耽城?有内情?在场人无不竖起耳朵。
彼时杨严齐兵袭舂耽城,无人不觉得那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不敢跟她去的,又何需责怪。
发现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后,杨严钧痛心疾首:“肃同,虽当时我没跟你去舂耽,但如今,我爹亲手把我送进近卫营,就是为了让我在紧要关头,拿自己的命换你活,肃同,今夜之事,哪值得你我亲堂兄妹反目成仇?”
在周遭的窃窃私语中,杨严齐不能有丝毫动摇:“你说你清白,便给堡将拿出证据,同我哭诉有何用处?”
杨严钧哭得更大声,恨不能让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也听见,他是被冤枉的。
围观官兵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有人见杨严钧如此不顾面子号啕大哭,不免觉得,他大抵真是被冤枉的。也有人看着杨严钧的情况,联想到自己将来,在杨严齐手下会否遭遇同样困境?
若是杨严钧当真因此获罪,他们又会觉得,是杨严齐借题发挥,要将亲贵们走后门塞进近卫营的人,全都逼走。
军伍见过太多生死,这时候,又有人觉得,即便死者真是死于杨严钧之手,说白了,和他们保护下来的那些百姓对比而言,这里死一个两个,其实没甚么要紧。
在嘈杂的议论声中,场面僵持起来,甚至,风向隐约向有利于杨严钧的趋势转变。
就在杨严钧的鬼哭狼嚎愈发嘹亮时,围观的人群外,挤进来个格外瘦弱的女子。
她冲杨严齐说话,声音低得听不见。
近卫雷刚吼了声肃静,大院里登时针落可闻,狗叫声从远处断续传来,杨严齐示意那女子上前:“你说啥?大点声。”
女子像是身体不好,步履缓慢走上前来,摇摇晃晃停在女尸旁,努力提高说话声音,实则听起来依旧很低:“倘我能证明,死者为凶手所害,则将军的军法,要如何处置杀人者?”
“依军法,故意杀人者,偿命。”杨严齐认真回答这面色惨白的女子,严肃的气势锋芒锐利,冷下的脸色令人胆寒。
堡将终于发了冷汗,悔惹都统。
女子手法老道地勘验现场,亲自验尸,完整推演出整件事情经过,连女尸身上的青紫,也给出了谨慎合理的推测。
基于证据的推论严密而完整,她推断出,死者死于杨严钧之手。
对于这个结论,杨严齐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愣是等到次日傍晚,恕冬把军医从嘉叶,带来石林堡。
从嘉叶是女军医,更是大夫老姚的徒弟,她最擅长却的不是治伤,是验伤。
从嘉叶验过女尸,给出的格目书,和杨严齐手里那份如出一辙。
死者并非死于意外,是他杀,死前被侵犯,身上有多处反抗伤。
在石林堡多逗留的一日,不仅等来从嘉叶验尸,还等来了杨严齐亲叔父,幽北军西北路大将军杨青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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