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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事儿发生在老早就有的年月,地点是长白山余脉拐进来的一条沟膛子,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只有一处地名唤作“乱石窖”。沟里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些歪脖子老柞树,风一过,树枝子磨得吱嘎吱嘎响,像有人在你耳朵根子底下咬牙。
村上有个叫来顺的,生得膀大腰圆,可一肚子全是下水。那年秋天,他进山套野兔,转悠迷了路,眼瞅着日头落进西边山豁口,月亮就从东边升起来了。月光白得瘆人,照得满沟的石头都像趴着的活物。来顺正发慌,忽然看见前头一块大青石上,有什么东西直直地立着。
他揉揉眼,浑身汗毛唰地炸起来——那是只狐狸,浑身皮毛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灰的光,却不是趴着,而是两只后爪着地,前爪合拢,像人一样对着月亮拜。更奇的是,那狐狸嘴一张,一颗明晃晃的珠子就从喉咙里滚出来,悬在半空,滴溜溜地转。珠子有鸡蛋大小,光不是那种扎眼的亮,倒像腊月十五的月亮掉下来一小块,温吞吞的,把周围丈把远的地方都照透了。狐狸对着珠子吸气,那珠子就放出更盛的光,狐狸再一口吸回去,如此反复。来顺离着有三四十步远,竟也能觉出那珠子散发出的热乎气,不是火烤的那种热,是像冬天钻进被窝,暖洋洋的,从皮肉往骨头缝里钻。
来顺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熊心豹子胆,两条腿不听使唤,猫腰就摸过去了。那狐狸拜月拜得入了神,两只眼睛只盯着那颗珠子,根本没察觉身后有人。来顺瞅准了,猛地从石头后头蹿出去,一把将那颗悬空的珠子攥在了手里。
珠子一入手,他浑身像过了电,麻酥酥的,说不出的受用。可那狐狸却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身子猛地一缩,从石头上滚下来。等它站稳了,来顺才看清,那狐狸脸上全是褶子,老得不成样子,两只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泪光。它不会说人话,只是两只前爪不停地作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人哭。来顺心说,到了我手里的宝贝,哪有还回去的理?他把珠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那狐狸就跟在后头,跑几步,作个揖,再跑几步,再作个揖。来顺跑得快,那狐狸跟不上,最后只能远远地蹲在一块石头上,对着他的背影,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哀叫。那叫声不大,却尖细,顺风追过来,像针扎人的后脑勺。
来顺跑出沟,上了官道,一摸怀里,珠子硬邦邦的还在。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回头望望黑黢黢的山,骂了一句:“畜生就是畜生,有好东西也守不住。”
到了家,他把门窗关严实了,点上灯,才敢把珠子掏出来。这一掏不要紧,他傻眼了——哪还有什么珠子?掌心里躺着的,分明是一块圆溜溜的石头,灰不溜秋,上头还有裂纹。他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嘴里咬了咬,硌牙。那点热乎气,早就散得干干净净。来顺心里堵得慌,可也没辙,骂了几句晦气,倒头便睡。
睡到半夜,他让一股子怪味熏醒了。那味臊得厉害,不是猪圈羊圈那种臊,是刺鼻子的,像黄鼠狼从身上爬过去留下的味,直往嗓子眼里钻。他以为是外面跑进来的野物,点上灯四下照,什么也没有。再一闻,那味好像就在被窝里。他把被子掀开,低头一嗅自己的胳肢窝,一股浓烈的狐臊气扑面而来,熏得他自己差点呕出来。
打那天起,来顺身上那股味就再也洗不掉了。他天天拿皂角搓,拿水冲,皮都搓破了,味还在,反倒一天比一天重。不光有味,他身上还开始长毛。起初是后背,痒酥酥的,他让媳妇看,媳妇惊叫一声——那背上生出一层黄乎乎的细毛,一寸来长,软软的,跟狐狸毛一模一样。紧接着是脸上,两边腮帮子往外鼓,下巴变尖,连走路都觉得腿脚不得劲,老想弓着腰,手脚落地才舒坦。
村里人开始躲着他。原先一块蹲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见他过来,捂着鼻子就散了。小孩子不懂事,跟在后头喊“狐狸精”,拿土坷垃砸他。他媳妇嫌丢人,收拾包袱回了娘家。来顺一个人躺在炕上,闻着自己身上的臊味,摸着脸上越长越长的毛,心里头那个悔呀,像有把钝刀子在割。
有天夜里,他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动静。扒着窗户往外一看,月光底下,院墙头上蹲着一只老狐狸,皮毛灰白,在风里一抖一抖的。正是山里那只。它也不叫,也不动,就那么蹲着,两只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的光,直直地盯着窗户。来顺知道它来干什么——它来看它的珠子,看那个把它几百年道行偷走的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来顺想喊,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是一声尖细的,像狐狸一样的哀嚎,从他嘴里冲出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传出去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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