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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雨,下得邪性。
入伏之后就没正经营生过,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用老话讲,那叫“天漏了”。辽河套里的水涨得平槽,玉米地泡得能养鱼,淤泥把道都糊死了。就在这雨刚歇的当口,靠山屯的老陈家出了事——他家那座埋了三辈人的祖坟,塌了。
去坟上的道难走,胶皮鞋踩进泥里,拔出来带出一溜黑水。道两旁的杨树叶子耷拉着,潮得能拧出水来。陈德发带着他两个兄弟,深一脚浅一脚往祖坟走,心里就毛愣愣的。这雨下得时日太长,他右眼皮跳了小半个月,家里老婆病恹恹下不来炕,圈里肥猪无缘无故死了两头,总觉着要出大事。
祖坟在村南的坡地上,当年请风水先生看过,说背靠漫岗、脚蹬河湾,是一块“水聚天心”的吉地。等三人爬上坡,远远一看,陈德发脑袋嗡地一下炸了。
坟圈子周围的土垮了一大片,祖坟的东南角塌进去一个窟窿,黑乎乎的,像一张咧开的嘴。更瘆人的是,窟窿里往外渗水,那水不清亮,浑得发绿,泛着一股子烂木头拌着铁锈的腥臭气。陈德发腿肚子转筋,硬着头皮凑到跟前,往那窟窿里一瞅,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那里——墓坑里积满了水,棺材泡得歪在一边,只剩个盖子露在外头,水上漂着一层乌黑的油花子,棺材板上的红漆早就脱净了,白茬木头发着霉绿,活像一块泡烂了的腐肉。
“这、这……”他二弟说话都结巴了。
陈德发没言语,趴在地上就往里伸手。他摸到的是一把黏糊糊、冰凉的水,再往深处一探,手指头碰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像是一坨泡发了的烂棉花,又像是什么滑腻的皮肉。他猛地缩回手,那手指头上沾了一层黑泥,泥里掺着白生生的、碎渣子一样的东西。
骨头碴子。老祖宗的骨头,让水泡出来了。
一股凉气从他尾椎骨蹿上来,顺着脊梁沟一路爬到天灵盖。天不知啥时候阴了下来,坟地周围死静死静的,连只蚂蚱叫唤都没有。就听见那坟窟窿里头,咕嘟、咕嘟,往外冒水泡的声儿,像是有啥东西在水底下喘气。
后来的事,是听邻村一个九十岁的何老娘儿念叨的。那老太太说话颠三倒四,但记老辈子的事,清楚得很。她说陈德发回家就躺倒了,发高烧,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水……水进家了……”他老婆的病也一日重似一日,脸黄得像蜡。没过半个月,陈家圈里的牲口全瘟死了,二弟下地干活让犁铧砍断了脚筋,三弟媳妇洗衣服时莫名其妙滑进河里,人捞上来肚子都撑圆了。村里人都嘀咕,说这是祖坟灌了水,破了风水,老祖宗在底下不安生,怪罪下来了。懂行的人说,这叫“水浸骨殖”,主后代多病、破财,严重的,得死绝人。陈德发老婆硬撑着病身子,托人捎信给在外头当兵的独生子陈树生,叫他赶紧回来迁坟。
陈树生回来那天,天还是阴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杆挺直,见了那塌了的祖坟,没说话,眼圈先红了。他不信这些,可看着父亲躺在炕上脱了相,看着空了的猪圈,看着那片被水泡烂的坟地,他跪在泥里磕了三个响头。
迁坟那天,请了邻村一个专管这事的老师傅。老师傅往坟前站了站,眉毛就拧成了疙瘩。他绕着坟转了三圈,末了叹口气:“这股水,不是天上下的,是底下反上来的。地气让水憋住了,憋成了阴浊。”他叫后生们挖开坟,一锹下去,土里都渗着水珠子。挖到一锹深,就听见锹头碰到木头的声音——空的,一碰就酥了。
棺材彻底露了出来。那哪里还叫棺材?就是一摊烂木头,勉强支着个形状。老师傅叫人拿绳子套住,往外吊。绳子刚绷紧,棺材底板啪地一声裂了,黑水哗地淌了一地,里头的东西整个露在了外头。一股恶臭劈面而来,不是死人那种臭,是淤泥沤了千百年那种腥,呛得人嗓子眼发甜。陈树生捂着鼻子往里头看了一眼,就一眼,蹲在地上哇地吐了出来。
骨头全散了,七零八落泡在泥汤里,有些已经沤得发黑,有些泛着诡异的绿。最瘆人的是那头骨,歪在棺材一角,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子对着天,下颌骨张着,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喝那脏水。头骨上头,黏着一团一团黑乎乎的头发,水里头,还有几只白花花的蛆虫在扭。
陈树生跪在那堆遗骨前头,半晌没动。他盯着那头骨看了许久,眼眶里渐渐起了雾。他想起他爹说过,太爷爷当年闯关东,用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箩筐,一头装着他爷爷,一头装着全部家当,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扎下根来。太爷爷死的时候,攥着他爷爷的手说,这儿土厚,埋下了,就别挪了,根扎哪儿,人就在哪儿。可现在,根让水泡烂了。
老师傅在旁指点着,叫他用红布把遗骨一块一块拣出来。他拣起一块腿骨,骨头在他手里嘎嘣一下断成两截,断茬里头,全是黑的。他眼泪哗地下来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叨咕着:“太爷爷……孙子不孝……孙子来晚了……”旁边的兄弟也哭了,呜呜咽咽的,哭声在坟地里飘,惊起几只乌鸦,嘎嘎叫着往阴云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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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到头骨时,陈树生哆嗦着双手捧起来。那头骨沉得出奇,眼眶里的泥糊住了,他找了块干净布,一点一点往外擦。擦着擦着,他手停了。那头骨的眼眶里头,不知是泥还是别的,竟隐隐约约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像隔着水看人。他头皮一麻,险些把骨头扔了。老师傅赶紧接过去,拿黄纸包了,嘴里念叨着:“老祖宗认人,这是认得你呢,别怕,别怕。”
新坟选在了岗顶上,离河远远的。下葬那天,天难得放了晴,太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崭新的坟头上。陈树生站在坟前,给他太爷爷敬了三杯酒,酒洒在土上,滋啦一声渗进去。他跪着,膝盖硌着石子生疼,可他不觉得。他心里头堵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后来的事,陈德发老婆在信里告诉儿子的。说是迁坟后第三天,陈德发烧就退了,喝了碗小米粥,能下地了。猪圈里剩的那头老母猪,一窝下了十二个崽,个个活。他二弟的脚伤结了痂,三弟媳妇也没再出事。转过年来,陈树生在部队立了功,提了干,喜报寄回家那天,陈德发拎着酒瓶子去了新坟前,坐了一下午,跟太爷爷说了许多话。
何老娘儿讲完这故事,总要咂巴一下没牙的嘴,说:“人呐,不能忘了埋你的那块土。土不安生,人咋安生?别看这些后生们走南闯北,见多大世面,根儿要是烂了,飞再高也得栽下来。”她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我,手指头戳着炕沿,“那水,不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是从人心里头渗出来的。你心里头不惦着老祖宗了,那水就漫上来了,一点一点,把你根泡烂了,你还不知道呢。”
窗外起了风,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我听着,竟像是那坟窟窿里往外冒水泡的声儿,咕嘟,咕嘟,一声接一声,从地底下,一直冒到人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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