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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九个字足以让他暴露空门,话音方落,那两丈宽的屏风陡然被踹翻,一时间“江山”倾倒,木屏摧断,玉石纷飞,海棠池碎,水漫华堂。一片狼藉中,那月白身影似根飞旋的银针,以长风破空之势刺来。
这一招锐气横生,蔡锐胸前蓦地一吃劲,正庆幸有金丝软甲护体时,另一道剑光已至,洞穿了他的脖颈!
鲜血喷薄而出,满眼猩红,蔡锐缓缓低头,看见颗同样猩红的珊瑚目盯。他年轻时被这玩意勾了魂儿,黄粱一梦二十一年后,又被这玩意夺了命。
释冰剑入鞘,燕娘将“昆吾剑”在仇人的中衣上蹭了蹭,又就着池水抹了把脸,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如释重负,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感。
她阴云罩顶,胃中一阵翻江倒海,手脚沉如灌铅,从始至终不敢去看那溺毙的女子。直到门口传来一声尖叫,她视线才再度清明,回首望见个娇小身影,满脸惊怖、无措、恨怒交织,一如当年的她。
小女孩转身就跑,哭喊声引来了更多家仆。她抽噎半天说不清话,待家仆赶到香水堂时,燕娘已从后窗翻出,向那无人的靶场奔去。
内院人声嘈杂,她起起落落逃至靶场尽头的高墙下腾身而起。或许是力竭心慌,又或许是腰揣两把宝剑不得劲,这一跃不仅没翻过院墙,下落时她顿觉天旋地转,一扭头吐了个胆苦心烧。
“娘子,你没事吧?”
一个罗衣锦靴的少年正在遛马,见燕娘姿态狼狈,打马过来温声询问。燕娘直起身来摆摆手,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探向剑柄。远处忽地响起一阵鸣锣声,少年循声回望,隐约听到了“刺客”二字,再回首时满脸愕然,抽出了佩刀。
燕娘银牙紧咬——她不想折在这个鬼地方。高墙外有她想见的人,有她未了
的事,纵使神佛也别想挡住她的去路!
哀鸣一声,她提气向少年跃去,在空中双剑齐出,电光石火间便将那佩刀绞飞,随即横空一脚把少年踹翻马下。
马儿受惊,胡乱冲撞,燕娘把起缰绳左拉右扯,终于在墙根处稳住了它,低头一看,那少年的锦靴还挂在马镫上,而人却倒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鸣锣声越来越近,敲在燕娘脑中有如黄钟大吕。她很想冲过去扶起那少年,可一众红衣武夫已出现在靶场另一头,她没有挽回的机会,只能借着马身的高度翻墙离去。
眼泪与汗水一齐飙飞,她一面夺路而逃,一面恳求过去的两个时辰只是场梦。醒来后她还在那水榭下的池塘中歇息,那美娇娘还在对镜梳妆,那两名侍者还在插科打诨,那小女孩儿还在祖母房内撒娇,那少年还是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模样,一切尚可以重来。
她为了替亲人雪仇,却一连伤了好几个无辜之人;为了结束自己的梦魇,却造就了更多人的梦魇。她费尽心思来到登州,要得根本不是这个结果,扪心自问,这仇报得,究竟值得吗?
阿敏、额涅、玛法、云鹰哥、老秦,雁儿是不是做错了?
师尊,您当初不愿教徒儿打架拆家的本事,是不是预见了如今这般局面?
南天苑的行刺惊动了太平营,城南鼓声震得人胆颤心摇,一队队红衣兵涌出营房,在南天门前四散搜捕刺客。
一时慌不择路,燕娘连身上血迹都忘了遮掩,在闹市中飞速穿梭,支离破碎的身影引得行人恐慌注目。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抓,昨日夸下海口要“伏海斩妖龙”的她,今日方知自己恐怕才是搅乱登州城的那只“妖龙”。
仇恨的种子在黑暗中生根发芽,结出恶果。这双沾满血的手,终究是洗不净了。
喉中涌出一丝腥甜,她步伐渐渐慢了下来,破罐子破摔地觉得自己活该被抓去偿命,于是彻底停下了脚步,静候红衣兵的到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环住她臂膀,将她匆匆带离人群的视线,往暗巷飞奔。
雪中春信香气扑鼻而来,她满目皆是天青色,仿佛行到水穷处那一抹柳暗花明——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耐心~~这一章刀了几个人[菜狗]赛博念经,散红包积功德……
第94章
丹田内的蝴蝶翩跹而出,然而燕娘的喜悦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后怕与悔愧,甚至有些许埋怨,埋怨这人竟这般莽撞地随自己在深渊边缘徘徊。
“秋帆,放手吧……被红衣兵看到,他们会将你一并捉走的……”
眼泪在半空划出一道道银线,她不停地恳求仕渊撒手,而他玉锥似的手指愈钳愈紧。
明明一铆劲就可以甩开这人,她此刻竟有些舍不得,任由他拽着自己,如一只小兽般,在砖木丛林间东蹿西跑,既不肯让旁人抢了自己的猎物,也不想成为旁人的猎物。
“跑起来!”仕渊上气不接下气,语气倒是温柔,“会没事的!”
燕娘几次欲言又止,终归没敢告诉他自己伤及无辜背了命债,只一味追随着那天青色的背影狂奔。她不知他神情几何,也不知他究竟要去往何处,只知仲夏六月,二人跑得汗水飙飞,两只紧扣在一起的手掌却相得益彰地冰冷。
这番情景,让她恍惚回到了蒙山瀑布下的野湖中,只不过这次死活不放手的人换成了仕渊。
他们路过一道道院墙、一扇扇门,墙边总有纳凉的人,没有一扇门扉能够推开,丈宽的小巷如隔阴阳,丝毫庇护不了疲于奔命的二人。
原来诡计层出不穷的小少爷,也有慌不择路的时刻。
回首间,巷尾闪过几个红色身影,仕渊低骂一声,拉着燕娘又是一个急转弯,飞奔百步后,被黑水河挡住了去路。
远处警告行人避让的锣声越来越近,而最近的桥尚有两三百步路,待他们跑到跟前,怕是会被抓个现行。
燕娘彷徨无措,心道干脆试试以如今自己的功力,能否“登萍渡水”跃过这黑水河。若失败了权当上天降罪于她,一报还一报;若成功了便直奔登州港,找搜起锚拔锭的货船跃进去,一如两年前那般,横竖不会比落入林子规手中差。
于是她挣脱仕渊的手,匆忙道:“我给你留的那封信字字真切,陆秋帆,山高水远,后会——”
话音未落,对方两根手指捏住她翻飞的唇瓣,“这话留到回扬州后再说!”
仕渊鼻头翕动,在空中嗅了两下,嘴角一扬,再度拉起她的手,往桥的反方向跑去:“这边走!”
空中传来刺鼻的气味,燕娘跟着他顺河边小跑片刻,阳光蓦地变了颜色,眼前铺天盖地皆是鹅黄艾绿,恍如天上画仙打翻了墨盘——原来是座染坊。
天青月白色两个身影在一片五彩斑斓中穿梭,飞瀑似的染布随风飘摇,浑然天成地藏匿了二人的身影。就在那最隐秘的角落,仕渊停下步伐,回身将燕娘环入怀中。
两人的喘息声交叠,然而眼下情形容不得半点温存。仕渊一把扯下头上方巾,退后两步,又开始脱腰带、解衣扣。
“你这是……”燕娘不知如何应对,怔忡地看着仕渊褪去天青襕衫,露出里面绯红衣裤。
“这是陈潜为秦大人准备的红袄军军服。”仕渊动作利落,将方巾往燕娘头上一罩,“快,他们看不清你容貌,把你的外衫脱给我!”
燕娘这才明白,他是想以自身引开追兵,换她平安逃脱。
“不行!”她急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怎可拖旁人下水!”
“姑娘一路患难与共,又锦书寄情,竟还当小爷是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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