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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顺海小心翼翼问:“陛下头疼?可要老奴传御医来?”
“不必,朕只是有些累了。”
铜壶刻漏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麒麟香炉里熏着上好的檀香,却使人难以心静。虞帝闭着眼,缓缓道:“这几日,朕总会梦见以前的事,还有那些去了的故人,有时是陈妹,有时是翎音,一个个都托付朕照顾好她们的孩子……可朕没有做到,朕对不住她们。”
虞帝口中的“陈妹”,便是萧绍的母亲陈夫人。钱顺海宽慰:“二位夫人都是善解人意的性子,定会理解陛下的为难。”
追忆往昔,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虞帝摇了摇头,一贯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下去,须臾后,终是抛却了先前心中生出的隔阂,问道:“继淮怎么样了?”
“陛下放心,今早长公主去萧府探望过了,一切都好。”
虞帝叹了口气,半晌未言,再开口时声音疲惫:“解了他的禁足,再过几日,就把虎符给他送过去吧,别叫他一直记恨着朕。”
虎符再次赐下,未尝不代表着圣上对南征一事态度的松动。钱顺海心如明镜,恭声应是。
今早朝堂上,姜侯以年事已高、精力不足为由,主动上交了手中一部分职权,豫阳长公主则多日称病不上朝,连宫宴也没有出席。有人看得清楚,知道他们这样做的缘由如今事态尚未定下,“宣城公主将归南江”的风言风语已经传遍了民间,朝廷不是不知情,却没有出面澄清什么,他们这般做,是和萧绍一样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想要最后为虞静央争取一线机会。
已近傍晚,虞帝望了眼刻漏,问:“乐安呢?”
钱顺海答:“小郡主下学了,还没出宫,正在后院玩呢。”
虞帝嗯一声,勉强打起了精神,起身向后院去,走到窗前,看见外面天色不早,花园石凳上坐着个小身影。
“乐安。”虞帝放轻脚步走到乐安面前,正想看看她在做什么,后者听见动静却浑身一抖,惊弓之鸟般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极为防备地把手中拿着的东西往后藏。
小郡主一向亲人,从来没有这样奇怪过。众人皆紧张起来,为首的虞帝脸色没有变,沉着声音哄道:“乐安,你拿了什么?给皇爷爷看看。”
四周鸦雀无声,宫人们都不敢说话。乐安也露出惧怕的神情,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只还没编好的花环。虞帝拿起来瞧了瞧,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于是诧异问道:“乐安编花环,为何要藏起来?”
乐安始终低着头,手指纠结地绞着衣裙,怎样都不肯说,经人再三问后,才断断续续地说了实话:“他们都说姑母要走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只花环是乐安送给姑母的礼物……”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也红了。
第79章候鸟
没想到得到的会是这么一个答案,虞帝心情复杂。他看着花环,神色微微怔然,一时竟走神了,回想起许多年前的时候。
……
那时候,大齐建国不过三四年,萧绍和虞静央都还只是总角孩童。有一次,两个小家伙也是在这乾安宫的花园里玩耍,陈夫人陪在一旁,顺手给虞静央编了只小巧的花环,满圈都是盛开的小花,十分好看,虞静央爱不释手,但在和萧绍奔跑打闹时不小心从头顶掉落,萧绍跑得猛了,一时没能刹住,结果一脚将那花环踩进了泥里。
花朵垂头丧气地沾上了土,是不能再戴在头上了。萧绍知道自己犯了错,磨磨蹭蹭地走得很慢,虞静央则哭着跑回来告状,仿佛失去了什么珍贵的宝贝,陈夫人拿手帕擦干净她哭花的小脸,说道:“这点小事就哭鼻子?阿绥乖,陈姨替你教训他。”
就这样,萧绍被带到了屏风后,众人看不见“教训”的场面,只能听见萧侯世子“哎哟”“哎哟”的呼声,还说着什么“阿娘我错了”之类的求饶话语,怎一个凄惨了得。然而虞静央这个没心没肺的哭过就算完,很快把事忘到了脑后,又坐在地上高高兴兴玩了起来。
虞帝见状哭笑不得,对陈夫人道:“你如此偏心,当心被自家儿子怨。”
“浑小子顽皮,不比阿绥乖巧,我怕现在不好好管束,将来就管不动了。”
陈夫人不以为意,目光投向远处和好如初的两个小身影,朗声笑道,“你看着吧,绍儿弄坏了花环,还得亲手给阿绥编一个新的。”
……
虞帝从往事中回过神,看着那顶花环,心中百味杂陈。
乐安不知祖父在想什么,自己却藏不住心事,看上去不安极了,虞帝面露怅然,弯腰将她抱了起来,望着臂弯里的女孩,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兔子。
他道:“乐安啊,皇爷爷问你,如果有一天我们大齐陷入了危难,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挽救,但若牺牲你三姑母一个人,我们就能免去那些代价,继续现在安定宁静的日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乐安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还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假设,不解地歪着头,怯怯问:“姑母又不是萧t叔父那样的将军,为什么能救大齐呢?如果我们都要靠姑母救,那皇爷爷养着的那些大人们,他们有什么用处呢?”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1]
乐安童言无忌说出的话,却让虞帝哑然了。他没能回答乐安的问题,吩咐宫人带她去玩,自己则独身枯坐在书房里,那落寞的背影看上去分外寂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盟约结与不结,看似是两国外交上的事,实则与前朝党派之争也息息相关。关于如今朝中态度如何,他基本都清楚,那些始终坚定地主张与南江再续盟约的大臣,几乎全是关家的门生和拥趸,抑或是与姜家不和睦的其他士族,而那些摇摆不定难以抉择的大多数,才是真正审时度势,以大局为重的纯臣。
依据现下的形势,无论怎样选择都有各自的利弊。若虞静央离了玉京,大齐表面与南江和好如初,实际继续受压迫,就如这五年间一样;若她留下,他们就要承担盟约破裂可能带来的风险,也许是商贸上的博弈,也许是武力交火,但是不破不立,对大齐来说,最后迎来的结果未必是坏的。
虞帝忽而一阵恍惚,忆起自己年轻时的岁月,那时乱世扬旗,金戈铁马,他带着一众手足兄弟击败了多少枭雄,才最终横扫宇内,建立起现在这大齐江山。昔日峥嵘犹在眼前,他却失去了当年的豪情孤勇。
五年前,他明知下毒案有隐情,但还是应允了虞静央“自愿”和亲的请求,时至今日,他依旧可以坚持当时的选择维护盟约,让他自己、还有他的江山和子民免受一丝动荡的风险,可虞静央,那也是他的孩子,自小失了母亲、从前他最疼爱的孩子。
“事已至此,我已不再纠结于什么妻妾名分,只有一个愿望……延儿、阿绥,我要他们日后嫁娶由心,只要自己所爱之人,谁也不能强迫他们,更不能欺负他们……”
“三郎,你保证,你要向我保证……”
发妻艰难的声音在脑海中戛然而止,虞帝伏在案上,更觉得悲怆不已。
晚膳时辰,暖阁布好了菜,钱顺海迈着小碎步回来提醒天子,后者没有动,而是面露温情,手里拿着一条白玉制成的璎珞,用绸绢缓缓擦拭着。
“陛下,您这是……”钱顺海眼尖,看出此乃姜夫人的遗物,是同今上成婚时的陪嫁。
至此,虞帝已然下定决心,徐徐吐了一口浊气,道:“去传谨之过来,朕要拟旨。”——
由于府上藏了尊大佛的缘故,一连几日,虞静央都没有踏出过府门,只在暗中和晚梨见过几面。外面的那些谣言传得神乎其神,她只当不存在,每日就只是盯着萧绍喝药换药,心中反而很是宁静。
这天一早萧平过来,偷偷从侧门送来了需要处理的军务,虞静央让人交给萧绍,自己则没有再过去。用过早膳,她留在自己的卧房独自清静,手中针线起落,渐渐绣出了活灵活现的花样。
绣样将要收尾,她一边落针,一边走起了神。正想着心事,面前缓缓被一个黑影笼罩,遮住了她的视线,虞静央陡然一惊,忽然感到右肩沉了沉,那人弯下腰,把下巴垫在了她肩窝。
“怎么没来看我?”他声音低低的。
认出是谁后,虞静央的身体放松下来,嘴角翘起:“你不是有公务处理吗?我就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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